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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亡

奥尼俄斯的住所位于拉古诺尔城的边缘地带,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托菲利带着两个苏菲尔特指派的护卫赶到时,天色刚蒙蒙亮,云河上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整条街道浸得潮湿阴冷。奥尼俄斯的父母已经被提前通知了,此刻正坐在一楼狭窄的客厅里,母亲的肩膀不停颤抖,父亲则僵硬地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手指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托菲利大人。”母亲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嘶哑,“请……请您看看,他就在楼上。我们什么都没动。”

托菲利点了点头,对身后两个护卫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留在楼下。他独自踏上木制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奥尼俄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像某种腐败的花。托菲利用袖子捂住口鼻,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一摊暗色。奥尼俄斯躺在床边,身体蜷缩,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几乎触到对面的墙壁。他的面色灰白,嘴唇微张,眼睛没有完全合上,那双原本粉色的瞳孔此刻已经浑浊,望向天花板,空洞得令人心悸。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好像他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轻轻带走了灵魂。

托菲利蹲下身,避开地上的暗色——那似乎是打翻的水,已经干了大半——仔细观察奥尼俄斯的尸体。死者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小截蓝色的东西,像布料,又像羽毛。托菲利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奥尼俄斯的手很凉,关节已经发硬,托菲利用了些力气才将手指一根根展开。掌心里躺着一片羽毛,浅蓝色的,带着细碎的绒,比拉古诺尔人正常的羽翼颜色要深一些,像浸过了某种液体。托菲利将羽毛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干涸的、黏腻的东西,凑近鼻尖,那股甜腻的气味猛地浓烈起来。

是花汁。托菲利认得这个味道,落珠草被碾碎后渗出的汁液就是这种气味。落珠草在拉古诺尔很常见,尤其在云河沿岸,但它的花汁有一种特殊用途,让托菲利心头一沉。落珠草汁能短暂地麻痹拉古诺尔人的魔力感知,用大量花汁浸泡过的物品,其残留的“记忆”会被干扰,变得模糊不清。这是尤蒂卡商人用来防止贸易秘密被盗的常用手段。如果奥尼俄斯在死前用手攥着这片羽毛,而羽毛上沾着落珠草汁,那就意味着有人试图阻止奥尼俄斯从这片羽毛中读到什么。

但这片羽毛是谁的?浅蓝色……托菲利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的羽翼是这个颜色。可罗蒙。那个守夜人,弥黎垭森林的幸存哨兵。奥尼俄斯前天碰了可罗蒙掉落的羽毛,今天死时手中又攥着另一片。这意味着奥尼俄斯在死前再一次接触了可罗蒙的羽毛,或者接触了可罗蒙本人,然后他试图用魔力读取这片羽毛的记忆,却被落珠草汁干扰,随后被人杀害。那凶手是谁?是奥尼俄斯在读取记忆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凶手为了灭口才下了手?还是可罗蒙本人?

托菲利将羽毛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怀里。他环顾房间,注意到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被翻动过,几本书歪歪斜斜地倒着,纸张散落一地。他走过去查看,大多数是普通的公务记录,但有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几页空白和一句模糊的、被水渍晕开的字迹。托菲利将册子举到窗前,借着微弱的光辨认:“……钥匙在……根部……”后面的字被彻底洇花了。

托菲利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将册子也收好,快步走出房间,对楼下的护卫低声吩咐:“去告诉苏菲尔特大人,让他推迟去神殿的时间。我需要先见他。”

托菲利从奥尼俄斯家后门离开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翻墙进入苏菲尔特的宅邸后院。管家已经得了吩咐,见他来了,直接引他去书房。苏菲尔特正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他依旧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托菲利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执政官的正式外袍,银色的滚边上绣着塔芙拉卡树的纹章,连头发都比平日扎得更紧,一丝不苟地垂在身后。

“说。”苏菲尔特道。

托菲利将手帕中的羽毛和残破的册子放到桌上,把事情经过快速复述了一遍。苏菲尔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那片浅蓝色羽毛,在指尖轻轻转了转。他用魔力试探了一下,羽尖微微发烫,然后迅速冷了下去,显然花汁的干扰仍然有效。苏菲尔特放下羽毛,翻开那本残册,将唯一有字的那页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

“钥匙在……根部。”他低声重复,停顿了一下,“根部。塔芙拉卡树的根部。可罗蒙的信里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是。”托菲利说,“奥尼俄斯死前显然也读到了这个信息。他是不是……也去了那里?”

“如果他去了,他不会死在自己家里。”苏菲尔特说,“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杀的。这意味着凶手不想让他去。或者说,凶手不想让他把这句话告诉别人。”

托菲利攥紧了拳头:“是卢诺斯的人?还是萨米西卡?”

苏菲尔特看了他一眼。

“你太着急了。”他说,语气不急不缓,“奥尼俄斯昨晚死在家中,门窗完好,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是奥尼俄斯认识的人,或者有能力让他不设防的人。落珠草汁是尤蒂卡人常用的贸易保护手段,但兰卡德人想要的话也不难拿到。这片羽毛是可罗蒙的,可罗蒙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可罗蒙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留下一片自己的羽毛?这太明显了。”

“也许他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有人在栽赃他。”托菲利说。

“可能。”苏菲尔特将羽毛和册子重新用手帕包好,递给托菲利,“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去神殿。奥尼俄斯的死,今天的行程不能取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到了神殿之后,你去找博特卡。告诉他奥尼俄斯死了,把这片羽毛给他看。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托菲利皱起眉:“博特卡?您怀疑他?”

“不。”苏菲尔特说,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怀疑所有人。但博特卡是萨米西卡的人,而萨米西卡今天会去神殿。如果凶手在调查团内部,或者与调查团有关,博特卡会知道该怎么反应。你告诉他奥尼俄斯死前在查可罗蒙的羽毛,看看他是否会主动提到什么。”

托菲利点了点头,将东西收好。他走到门口时,苏菲尔特又叫住了他。

“托菲利。”

“嗯?”

“可罗蒙昨晚在哪里执勤?”

托菲利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去问。”

“不用问了。”苏菲尔特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你去了奥尼俄斯家之后,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可罗蒙昨夜没有出现在他的执勤岗位上。他消失了。”

神殿位于拉古诺尔城的正中央,塔芙拉卡树广场的正下方,是一座半嵌入广场地基的白色建筑。从外面看,它像一个倒扣的碗,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描绘着尤兰娅达女神与塔芙拉卡树的故事。一条狭窄的通道从广场边缘的台阶向下延伸,入口处站着两个神殿守卫,羽翼收起,长矛交叉挡在门前。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更沉重,守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时,都带着审视的锐利。

苏菲尔特到达时,萨米西卡已经等在通道口了。她今天穿了兰卡德正式场合的黑色军装,灰色头发扎成低马尾,那双与克莱蒙德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博特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藏青色的羽翼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但苏菲尔特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轻轻摩挲着右手尾戒,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洛默尔不在,大概是被卢诺斯叫走了,或者他自己不想来。

萨米西卡见苏菲尔特走近,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身后。调查团原定四个人,现在奥尼俄斯死了,洛默尔没来,托菲利跟在苏菲尔特身后,博特卡站在她这边,队伍比预想中单薄了许多。

“奥尼俄斯的事我听说了。”萨米西卡说,“你有什么想法?”

“先去见神使。”苏菲尔特说,“克莱蒙德执政官还在等我们。”

萨米西卡的眼神变了变,但她没有追问,转身向通道内走去。博特卡退到苏菲尔特身侧,压低声音道:“苏菲尔特大人,您今天看起来格外凝重。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吗?”

“托菲利有话跟你说。”苏菲尔特淡淡回了一句,加快了步伐。

通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挂着散发微光的灯盏,光线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蜡。向下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空间骤然开阔,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出现在眼前,穹顶很高,上面绘着尤兰娅达女神展开双翼的壁画,蓝色的天空、金色的太阳、红色的火焰围绕着她,背景正是塔芙拉卡树繁茂的树冠。大厅地面是白色的石砖,光洁得映出人影,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上面覆盖着白色的布帛,布帛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神使站在石台旁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单臂长袍,裸露的右臂上纹着药草的图样。他的年纪不算很大,但面色疲惫,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见众人进来,神使微微欠身,目光在苏菲尔特和萨米西卡之间来回,最后落在石台上。

“两位执政官。”神使开口,声音干涩,“克莱蒙德执政官的身体已经按照传统处理过了,羽翼被完整保留,伤口也做了清洁。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说。”萨米西卡的声音很紧。

神使掀开了白布。

克莱蒙德的尸体保存得很好,面容平静,那两道疤痕在死后反而显得柔和了许多,黑色的头发被整理过,整齐地铺在脑后。他穿着兰卡德的军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羽翼整齐地收在身侧。但神使指向了克莱蒙德的胸口。

“这里是致命伤。”神使说,“匕首刺入心脏,角度是从上往下,凶手比克莱蒙德执政官更高,或者当时克莱蒙德执政官处于跪姿。但是……我们处理时发现,这个伤口没有愈合的痕迹。”

“人都死了,当然不会愈合。”萨米西卡冷声道。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伤口没有被塔芙拉卡树的赐福修复过。”神使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正常的执政官,即使被刺穿心脏,塔芙拉卡树的赐福也会在死后留下某种痕迹,就像……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这是执政官灵魂回归塔芙拉卡树的证明。但克莱蒙德执政官的身上完全没有这个痕迹。他的灵魂没有回到塔芙拉卡树。”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苏菲尔特的目光落在克莱蒙德胸口那处暗色的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萨米西卡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博特卡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凝视着克莱蒙德的尸体,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灵魂没有回归塔芙拉卡树……”萨米西卡缓缓重复,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历代执政官死后都会——”

“除非塔芙拉卡树拒绝了他。”苏菲尔特说。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苏菲尔特走上前,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克莱蒙德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塔芙拉卡树拒绝接纳克莱蒙德的灵魂。为什么?因为塔芙拉卡树不承认他的死亡?还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萨米西卡的脸色骤然一变:“你什么意思?”

苏菲尔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向神使:“尸体被发现时,胸口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异物?”

神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盘,盘中放着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碎片,像蝉翼,又像某种植物的叶脉,颜色是极深的灰黑色,边缘微微卷曲。

“这是在伤口深处发现的。”神使说,“我们起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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