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傅景炀沉默一秒，“池郁然，有病去治。”直接挂了电话。

他第一次看不明白一个人。

社会有运行的秩序，人在社会生活，任何性格的人主动或被动，都得接受这套秩序的运行才能生存。

池郁然是例外。

他仿佛独立在社会之外，秩序之外，言行举止都不像一个18岁的成年人。

关了灯，傅景炀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隔音好，他却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

没穿鞋，像光脚踩着地板的声音，却非卧室方向。

下楼了。

应该是下楼了。

傅景炀闭上了眼皮，只要池郁然不是来纠缠他，随他上哪儿，会做什么事。

两小时后，整片空间静谧，时轻时重的雨声在窗帘外敲击着耳膜。

傅景炀再次睁眼，拿开被子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暴雨声瞬间清晰不少，他望楼下望去，池郁然的房间是庄园内最好的视野，照明灯在大雨夜也清晰照着园林。

池郁然不画花，只画成片的树，他的楼下就只种着大片的树，四季都郁郁葱葱。

茂密的树林，自然看不到池郁然。

但傅景炀笃定，池郁然就在楼下这片望不见尽头的树林中。

池郁然在找蜗牛。

“疯子。”傅景炀低声，放下窗帘就要回睡袋，一抹亮光骤然撕开了昏暗，照亮了一小方天花板。

桌上手机在震动，闪烁着池昭霖的备注。

傅景炀没动。

他清楚这通电话的来意。

闪动的手机光里，他视线看向堆在墙根的那堆新书。

手机熄屏瞬间，他抓过外套出去了。

玄关门开着，还放有手电筒、雨衣雨伞，傅景炀没要雨衣，打开手电筒，撑着伞走进了雨中。

出来才发现雨大得厉害，密集得视野几乎看不见任何，直到进了树林才好不少。

成片茂密的树枝遮住了大部分雨，零星落进来小雨，林中铺有干净宽阔的走道，不止一条，杂乱得仿佛没有丝毫的规划。

傅景炀隐隐有了猜想。

这些杂乱无章的路，是按照池郁然的习惯铺成，方便他乱走。

有了判断，傅景炀跟着走道找了漫长的时间，在一片大吴风草里，终于照见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雨淋透了池郁然的睡衣，棉质的睡衣紧贴着他每一寸皮肤，他头发也尽数湿透，几缕贴着额头，几缕贴上脸颊，大部分紧缠着细白的脖颈，像是缠上了乌黑的海藻，脖颈在黑暗的雨夜也白得发光。

那双脚也白得扎眼。

池郁然真没穿鞋，两只光裸的脚没一两肉，惨白到发青的皮紧裹着骨头，蓝色的血管爬满了池郁然的脚背，左脚踝到拇指划了一条特别长的口子，持续流着血，顺着那只白晃眼的脚滴落，很快融进泥土看不见了。

池郁然却毫无反应，他蹲在几片绿叶前，专注翻着叶子，他脚边还摆着一只透明的大玻璃罐，塞着木塞子，罐内爬着一只蜗牛。

池郁然知道有人在他身后站着，他却没反应，只专注翻找着下一只蜗牛。

直到——

“池郁然。”

池郁然当即扭头，电筒光照着他有些晃眼，他却眼眸发亮，逆着光也精准找到了傅景炀的脸。

那张彻底暴露的脸满布雨水，长长的睫毛软塌塌贴着眼皮，皮肤更是泡得雪白，嘴唇却异常红艳，垮着嘴角，竟是有些沮丧，“傅景炀，我找不到第二只蜗牛。”

傅景炀接话，他神色复杂望着蹲在大吴风草里的少年。

很奇怪。

池郁然，非常奇怪。

“傅景炀。”看不清傅景炀了，池郁然用力眨了两下湿漉漉的长睫毛，困惑问，“你不是来找我么，怎么不理我？”

傅景炀压下奇怪的思绪，“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不回。”池郁然却第一次拒绝了。

池郁然抱过玻璃罐，失望地端着给傅景炀展示，“我只找到一只蜗牛，还差一只。”

傅景炀忍着问：“你要蜗牛做什么？”

“放进玻璃球呀。”

池郁然以前只要一个标本就够了，现在不行，有傅景炀了，需要两只。

傅景炀想到了池郁然给他那只玻璃球，那两只静止的晶钩蛾。

“蜗牛还活着。”

傅景炀沉声。

玻璃罐里，蜗牛还在缓慢向上爬。

池郁然眨眨眼睫毛，“可总会死的。做成标本可以留住它们最美丽的一瞬间。”

几滴雨落到傅景炀指尖，有些凉，他突然想到池郁然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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