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苔的话音落下后，整个车厢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尤其是后排，岑逍和阿苔谁都没有再开口，各自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显然，阿苔并不想提及自己去过索玛的事，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岑逍心底的疑问多了起来。
直到车停在了一个巷口，三个人才重新说起话来。
这地方也算是南城区和东城区的交界处，小巷虽然逼仄，但都是由青石墙和石子路铺成，更有一种古风古韵的美感，与东城区格格不入。
“什么剧院会开在这种地方？”齐川环顾四周，好奇地问着。
像是看出齐川的想法，阿苔回道：“这里没有你印象里的豪华大剧院，都是些小舞台充的，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我也没说什么......”齐川撇了撇嘴。
岑逍也趁机打开话题，“你以前就很喜欢看话剧吗？”
阿苔却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无用剧团在我们这儿很有名，每次他们回来，大家都会去捧个场。”
岑逍捕捉到“回来”这个词，“他们也都是T3-19区的本地人？”
“是啊。”阿苔说，“他们最早就是从这儿起家的，后来才慢慢去了其他区，不过也都是在三级区。”
齐川转过头来，有些不解，“这么有名怎么不换一个大点的剧院表演，这么小的地方能放下多少观众？”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常驻地，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换。”阿苔认真地说，“这里虽然小，但重要的是情怀。”
三人边聊着边穿过几条深巷，随着人声鼎沸，最终停在了一个院门口，斑驳的石墙上挂着块牌匾，写着“北街四号”。
院子不大，人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都有，受众极广。
就是这院子简朴的过分，没有任何宣传海报，也没有话剧演出的氛围，更像是各家各户聚在村口唠家常。
他们甚至没有开通线上买票的渠道，只是在院子内落了张桌子，交完钱就给你一张小纸票。
在这个高度科技化的世界，这种景色还真是稀奇。
齐川和岑逍都没见过这阵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手中的门票，又跟着阿苔的脚步走进剧院。剧院是一间一层平房，面积不大，除了舞台就是一把把木头椅子，很是简朴。
门票上并没有座位号，座位秉持着先到先得的原则，他们来得不算早，只能坐在倒数第三排。
“原来还能这样看话剧啊。”齐川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自从来到T3-19区后，他就一直在打破认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在烬檐寺的阴影，齐川今天特意穿了件很朴素的深色T恤，毕竟上次那件白色名牌T恤被划破好几个洞，已经彻底报废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样才有氛围呢。”阿苔得意洋洋地说着，一副主人翁的架势。
岑逍倒显得比齐川更好奇，又是低头看看木椅，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观众，最后侧头问阿苔：“剧团既然没有线上购票渠道，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演出时间的？”
今天齐川坐在中间，阿苔探着身子越过他回道：“无用剧团有粉丝俱乐部的，你要不要加进来看看？”
岑逍闻言点开手环搜索。
俱乐部的页面里详细记录着每一次演出的资讯，最近一场是大前天在T3-18区的巡演。不过上面并没有什么录像视频，难道是因为表演付费？
她指尖滑动，一层层翻看着粉丝们的讨论帖：
【祝大写的剧本真是太好了，虽然看不太懂但就是觉得很震撼！】
【那可不仅是剧本写得好，人也很帅啊[哭脸]......】
【你们觉得这次表演的剧本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啊？】
【我觉得真假掺半吧，无用剧团不是一直都以改编真实事件闻名吗？】
【也是，应该不能每次都是真实事件吧，不然也太多了。】
......
岑逍注意到后几条评论，T3-19区的本土剧团、以真实事件为蓝本......一个扎根底层的现实主义创作者形象，瞬间在她脑海中呈现出来。
伴随着“哗啦”一阵轻响，舞台上的帷幕缓缓合拢，观众席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本闲聊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端坐起来。
“应该是在准备道具了吧。”
“太好了，上次他们回T3-19区我都错过了，等了好久呢。”
过了几分钟，一个充当了主持人的工作人员走上台，站在帷幕前。
“欢迎各位的到来。今天，无用剧团将为大家带来一部全新剧目的首秀。”
“剧名——《消失的工人》，请诸位静心观赏。”
主持人下台后，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可是，消失的工人？
岑逍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会是她想的那件事吗？
下一秒，头顶上的大灯熄灭，帷幕拉开，整个空间仿佛只存在舞台一隅。
舞台正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地面上铺满着灰色的粉尘，背景则挂着一片半透明的塑料布，布后面一台鼓风机若隐若现，时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好像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这让岑逍的面色凝重了许多。
三名穿着破烂工服的演员缓步入场，各自的头上都顶着一个铁桶，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们的脸，甚至没有留下五官的位置。
三人又立于鼓风机前，大幅度地呼吸着，可能是为了表演效果，他们的动作显得略微夸张，但也更能让观众看清，那胸膛起伏正和后面鼓风机传来的频率相同。
紧接着，一名老扮成老人模样的女演员走上舞台，手里拄着一根钢管，步履蹒跚地走到巨钟下方，缓缓抬起手臂，用钢管轻轻敲击钟壁。
沉闷的撞击声在剧场内回荡，宛如旧时代衙门前击鼓鸣冤的闷响。
身后的三名“工人”随着敲击声迈开步子，佝偻着背脊，围绕着巨钟缓步画圈。他们将老人围在中央，脚印逐渐在地面的灰粉中画出一个同心圆。
“你们难道没有听见吗？”
老人悲切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台上浮起。
“钟在哭啊！”
“我儿听见了，他说钟在哭啊！”
老人挥舞钢管的力道越来越重，急促的敲击声化作催命的鼓点。配合着这节奏，“工人”们的步伐愈发沉重，身子也弓得更深。
“我儿听见了，他说钟在哭！”
“我儿听见了，他说钟在哭！！！”
同样的台词被老人撕心裂肺地反复哭喊，直到“咚”的一声，三名“工人”彻底倒在粉尘之中，舞台才归于死寂。
开场不过短短几分钟，即便故事还有些云里雾里，但那极具冲击力的舞台张力，已足够让台下观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纷纷屏息凝神，眉头紧锁。
岑逍的思绪则彻底飘回了钢厂事件，那份沉重感再次袭来。
如果没猜错，台上的老人正是张润梅；三名绕钟行走的演员是除尘工；而头顶高悬的巨钟，便是那条吞噬人命的除尘管道。
无用剧团果真名不虚传，也或许正是为了规避官方的管控，才特意驻扎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剧场，用如此隐晦的隐喻来还原真相。这让岑逍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只是，她将证据交给舒尔曝光，也不过是前天晚上的事，如果它们是从“回声”账号上获取了除尘工人的消息，是怎么能这么短时间内就写出剧本并排练好的？
这就是被整个T3-19区追捧的剧团吗？
岑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再次回过神时，台上的老人已经不见，一个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的男演员站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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