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郑清辞悠悠转醒,神思尚昏,便觉出身上有异。
她卧于榻上,薄被覆身,衣衫已褪。
郑清辞心头骤沉,霍然坐起,四下环顾,正是她预先布置的那间厢房。
她记得自己命人在那碗醒酒汤里下了□□,算着时辰谢听澜药效差不多发作,才命人燃了香,正候着谢听澜的侍女被迷倒。
方欲入门查探时,后颈受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此后之事再无印象。
如今为何躺在这张榻上。
郑清辞飞快地在脑中捋了一遍,按她与王爷的约定,他会假借机离席,趁谢听澜药效发作时前来。
是谢听澜识破了她的把戏,反过来将她弄上了这张榻?还是另有其人?
她躺上了这张榻,谢听澜又去了何处?后入此间的……是王爷,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是王爷,倒还罢了,可若有旁人来过这间房,动过她……
郑清辞越想越觉心慌。攥紧了被角,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
那时也是这般独自醒来,衣衫齐整,身子却倦软无力。
她起初只当自己酒品不好,后来才知道……郑清辞脑中纷乱如麻,撑着身子坐了片刻,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让王爷知晓。
这才缓缓下榻,拾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回身上。
回正房时,问了贴身侍女碧桃,得知萧景修已进宫去了。
郑清辞叫碧桃服侍自己梳洗更衣,对镜再三检视,确认无迹可寻,方命人唤了管事嬷嬷进来。
“昨日的宴席,后来如何了?”她端坐于外间榻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管事嬷嬷恭敬道:“回王妃,昨夜诸位殿下俱尽兴而归。五殿下与三殿下先行告辞,大殿下随后亦去了,唯六殿下歇了一宿,今早随王爷一同回宫。”
郑清辞微一颔首:“那……谢大娘子呢?”
“谢大娘子昨夜便回了,是五殿下亲送的。”
五殿下亲送的。那她在醒酒汤里下药一事,莫不是也叫萧景桓察觉了?
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管事退去后,郑清辞独自默坐良久,始终拿捏不定,昨夜踏进那间房中之人……究竟是谁。
若是王爷,何须将她击晕?可若非王爷,谢听澜分明已饮下那盏醒酒汤,正当药力发作之时,那人却舍谢听澜而就她,着实令人费解。
没一会儿,侍女碧桃在帘外低声道:“王妃,宫里来人了。”
郑清辞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襟,往前院去。
来人乃是萧景修生母如妃宫里的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各捧一只黑漆托盘,上置白瓷酒壶与杯盏,旁侧压着一张纸筏。
内侍见了她,略一躬身:“如妃娘娘赐酒,请王妃即刻饮下。”言罢将纸筏呈上。
郑清辞接过展开,笺上仅四字,“好自为之”。那笔迹她识得,正是如妃亲笔。
内侍略等了一等,复又催道:“王妃,请吧。奴才还需回宫复命。”
郑清辞全明白了,她与卢承叙的纠缠,如妃知道了。这杯酒她若不饮下,接下来等着她的,是比死还难受的惩治。
她慢慢伸手端杯,终究还是闭上眼,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辣意如刀,从喉咙一直割到胸口,烧得她眼眶发烫,泪水便跟着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
内侍冷眼看着她饮罢,朝那两个小黄门使了眼色。两人收了托盘,内侍便转身带人走了,再没多看她一眼。
郑清辞独自站在院中,那只空杯还攥在手里。
片刻之后,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她捂住肚子,额上的冷汗一瞬间涌了出来。
碧桃从廊下扑过来,一把扶住她:“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郑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攥住碧桃的手腕,“扶我……回房。”
碧桃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拼命点头,半搀半抱地将她往正房拖去。
郑清辞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碧桃身上,脚下虚浮,腹中的绞痛一阵烈过一阵。
快到门口时,她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下去,剧烈地呕出一口血来。
碧桃吓得浑身发抖,蹲下身去抱住她:“王妃,我去叫府医——”
“不……”郑清辞抓住她的衣袖,“来不及了……”
碧桃捂住了自己的嘴,哭得不敢出声。
郑清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视线也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又望见了那一日。
他们举家初迁京中不久,她吃完午膳,乘了牛车出门闲游。车行缓缓,沿街光景从帘缝里流过去,她耐不住,伸手掀了帘子往外看。
日头正盛,长街明晃晃一片。她眯着眼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斜对面倚云楼二楼雅阁有一男子倚窗而坐,眉目英朗,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四目一对,那人居然弯了弯眼睛,笑得愈发不加遮掩。
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跟被火燎了一般,猛地撒了手,帘子啪嗒就落了下来。
可心却没跟着落回来,兀自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个不停,老觉得那人的眼神还在帘子外头似的。
若能停在那一日,多好。
她缓缓阖上了眼。
不日,端王妃暴卒之讯传出,端王府举丧,缟素满门,端王哀毁过甚,几不成礼。
都下窃议未已,旋有长乐公主驸马卢承叙私通侍女,为宝乐公主撞破后竟起意灭口,终是纸包不住火,事泄于御前。
帝震怒,敕斩卢承叙于市,事犹未了,复降严旨,卢氏阖族,不论老弱,悉付刀斧。
一时喧腾都门,前事遂为所掩,不复置齿。
谢听澜深知内情,见状不禁生疑,卢承叙与郑清辞通奸,又谋害萧宝乐,二人罪责相当。何以卢氏满门罹祸,而郑清辞一死便了,郑家竟未株连?
若为保全皇室颜面,定元帝并非不能另寻由头将郑氏一并惩治。然数日过去,竟是一点风声也无。
萧景桓依旧日日过府为她敷药,谢听澜到底没能沉住气,一见他便问及那事。
萧景桓见她这般情急,眸中不由染上几分笑意。
那夜萧宝乐回宫后,当即将自己辨认出郑清辞便是与卢承叙私通之人的事禀了皇后。萧景桓不久便也得知,到衙署后提审了卢承叙。
卢承叙见事情败露,便不再抵赖,悉数招供。故而萧景桓对此间内情,了如指掌。
然事情始末,却与他们预想的有些出入。
据卢承叙供述,郑清辞姿容出众,他垂涎已久,但因她端王妃的身份,始终未敢造次。
他风流归风流,却尚知分寸,晓得何者可近,何者当避,郑清辞自是后者。然一切在某件事之后,悄然生变。
去年春日宴上,他偶然撞见一桩事。端王萧景修席间看中了一个来赴宴的小娘子,便让身旁的侍女频频替她添酒。
那小娘子面薄,又不好推拒,一杯接一杯地落了肚,几番下来便面红耳赤,摇摇欲坠。
她身旁的侍女见状,正要上前搀扶,萧景修已先开了口:“娘子醉了,先扶去厢房歇息罢。”又对那侍女道,“你去前头让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侍女不疑有他,福了一福便转身去了。
萧景修便吩咐自己身边的侍女将人搀去了厢房。
他在席上又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了身,只说更衣,往后面去了。
后来那小娘子醒转,只隐约记得是端王府的侍女送自己来的厢房,旁的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当自己醉得狠了,她的侍女端着醒酒汤来时,萧景修早已回了席上,衣冠齐整,正与人谈笑风生。
卢承叙当时恰好在回廊那头,撞见萧景修从厢房出来,一面理着衣襟,一面懒洋洋地系腰带。他心里便记下了。
此后,他与郑清辞在筵席上相见渐频,心底那缕欲念便如野草逢春,愈长愈盛。
终有一日按捺不住,寻了个时机如法炮制,将郑清辞灌得神思恍惚,那腌臜事便顺理成章地做下了。
郑清辞酒醒后,只当是自己贪杯失态,前事一概不记。
纵使察觉身子有异,亦难辨究竟何人作祟,无人可质,无处可诉,只合含冤自忍,不了了之。
卢承叙生得俊朗,家底又殷实,凭这副好皮囊与黄白之物,这些年被他摧折过的女子不计其数,正经人家的闺秀也好,勾栏里的头牌也罢,早已惯于猎艳尝鲜。
偏郑清辞容色殊绝,卢承叙得手之后如同饕餮尝了珍馐,对她念念不忘。
往后每逢筵席,他便故技重施。
郑清辞起初并未起疑,可次数多了,她终是察觉出不对,终于有一回在席间佯装醉酒,被扶去厢房后,偷偷睁了条眼缝,正撞见卢承叙俯身过来。
卢承叙少不得也发现了郑清辞只是装醉,起初还提心吊胆了几日,见郑清辞事后并未声张,便渐渐放了心。几次试探之后,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不用再将郑清辞迷晕,约她频频私会。
萧景桓推想,郑清辞大约是以为,这事一旦嚷出去,萧景修未必会护她,反倒可能嫌她丢了他的脸面。郑氏不算大族,她这个端王妃的位子本就坐得不安稳,府里那几房妾室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她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再来,萧景修在外头风流快活从不顾及她的脸面,她守着一座空壳子王妃的位子忍气吞声,凭什么就不能给自己挣几分痛快?便与卢承叙心照不宣地维系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谢听澜听完原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原以为郑清辞是甘愿与卢承叙私通,如今才知她最初也是被算计。可后来她选择不声张,甚至维持了这段关系,又让人不知该同情还是该叹她糊涂。
卢承叙明知郑清辞是端王妃,还是照搬了萧景修的腌臜手段去害她,事后非但不收手,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贪得无厌,胆大包天,落到今日这般下场,实是咎由自取。
她蓦地想起前世席间也曾被人屡屡劝酒,幸而她自知酒浅,始终不肯多饮,方免于难。那些男人腌臜至此,连郑清辞堂堂王妃之尊都未能幸免,若换了寻常人家的女子,落在那些人手里,还不知要被作践成什么样子。
郑清辞最初或许并非如今这般狠辣。只因丈夫一桩风流孽债,她失身于人,不敢声张,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万劫不复。
帮着萧景修算计她,未尝不是破罐子破摔。自己曾受过的屈辱,便也盼着旁人承受一二。谢听澜不敢说这是对的,但那段往事,一定在郑清辞心里留下了痕迹。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景修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原先她只觉得萧景修轻浮风流,如今看来,此人行事卑劣,人品败坏。
以他堂堂皇子之尊,甘愿俯就的女子已然数不胜数,偏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可见骨子里就是烂透了。
这些年还不知多少女郎被他糟践过,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个儿命苦。
更可恨的是他这手段,让旁人有样学样,平白害了郑清辞。
谢听澜心里陡然又是一寒,萧景修干过的那些丑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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