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望津抬起眸子,非常自然地卖了个傻,说:“这乡野丫头能和谁长得像呢?”
燕无放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说:“老师在无放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么?”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老师自谦,应该早于无放便发觉了吧。”她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沈望津早该想通的,这燕无放已经是个利害人物,早已不是当年言话不多的六殿下。
万万不可被她先前风花雪月的话给冲昏了头脑,以及现在轻飘飘的试探下,他也不能将自身尽数托盘而出。
“殿下若是说游姑娘长得像明云,他二人确实些许相像,出身相仿,脾气又相投。既是如此,殿下认为游姑娘与何人相像呢?”
现在问题反抛回给她,她的眉间露出一丝不悦,转而一笑,问出了一个更加刁钻的问题:
“我那五皇姐是死是活今日尚不可知,且算她活着认祖归宗,她有能力与东太女制衡么?那找她回来又有何用呢?能为朝廷添砖加瓦么?能改变如今局势扬我大燕么?”
这个问题沈望津的确没有深究过,他只想到了五皇女归宗能够浅浅松弛东西太女之间紧绷的弦线。
但一个自小从宫外长大的人,又有何能力在朝廷站稳脚跟?又有哪个瞎了眼的大臣宁愿得罪东西太女也要扶持这个丢了二十多年的五皇女?
游定那套说辞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但目前而来,绝对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风口找五皇女回来。
那么,传出这个消息的人,且希望五皇女回来的……就只有垂垂老矣的皇帝。
游定咬紧了这个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遇就能一飞冲天的饵,所以此刻让人怎么说她都不会放弃的,至于五皇女回宫怎么生活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的目的是找回五皇女。
但现如今,不止他一个人认出了这游定长相与陛下年轻时肖像的相像之处,却没一个人敢捅破这个窗户纸。
宫里的老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五皇女的生父为当今陛下的亲表哥,强烈的血缘之下,不像都难得。
燕无放现在便是藏着话头,用已知的答案来试探他。
他不由得一片伤忧,掏心掏肺地说了一片子话,她还是不愿相信他。但这也是他应得的,他又有什么一定要她相信她的道理呢?
“殿下说的是……”
燕无放将酒杯横在唇边感受着浓郁的酒香,道:“这游定不是个稳当的命格,老师还是早些与她断了吧,别将自己卷入是非之中。”
沈望津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对她深深作了一揖:“多谢殿下教诲。”
燕无放终于露出来一个舒坦的笑容,扶住他的双手向上抬:“那就好。”
再聊,燕无放也没有提及类似之事,叙了叙无关痛痒的小事,逗了两个乐,天色便沉墨下来。
“天色不早了,无放该回去了,今日多谢老师招待,实在尽兴。”
“我送你。”
沈望津搀着她的小臂扶去了正门。
燕无放察觉自己是有些喝多了,但不至于不清醒,翻身上马的时候她身边儿的侍女连忙喊道:
“殿下、殿下快下来,饮酒不可纵马!”
“那能纵什么?”她一板一眼地问。
沈望津都有些无奈,也跟着过去哄,好不容易把人哄下来了,刚松了口气,双脚骤然离地,惊呼一声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马背上。
这可不是在府里只有他二人独处的时候了,光明正大的面对着这么多侍男侍女,他太傅的脸面往哪儿搁?
燕无放贴身侍女唤琴力,是个非常老实操心的性子,但下颌角不知是从何处受了伤,有着一个深入发缝的疤痕。
见状,她连忙唤人搭把手过来要把沈望津带下来。
“太傅、太傅!殿下她喝醉了,莫要在意,我这就扶你下来。”
燕无放笑了两声,单脚刚踩上马蹬,被另一个侍女拉住了小臂,劝道:“殿下,咱坐车吧,奴婢扶您过去。”
见状,她冷下神色,语调强势:“你竟敢拉扯本宫?”
这侍女明显跟她没多久,第一次见她这么声色俱厉的模样,吓得忙松开了手。
随后,衣袂翻飞,燕无放单腿锢住他的膝窝,确保身下的男人不会乱动,威胁道:“敢挣扎试试?”
然后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琴力急得直跺脚,正好逮见刚回来的明云,道:“我识得你,你家太傅被我家殿下带走了,切莫关心,我定将太傅安然送回!”
说完众人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明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歪着头:“啥?”
“咱家太傅被西太女带走了!”
明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啥???”
这边,夜风柔凉,灯火摇曳,青龙大街人头攒动,燕无放像得了战利品的将军在街上傲然地巡着。
沈望津快没脸见人了,用手把自己的脸挡住,想象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包袱。
他早该知道燕无放酒喝多了会做一些出格的事的,无比懊悔方才没有及时劝酒。
“老师。”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好想你。”
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沈望津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他还是下意识含糊着回应了一声:“我也想你。”
此话一落,不知道是戳中了燕无放哪条经络,她一挑横眉,加快了速度远离灯火人声。
南边近着一条河,热闹的暖光遥遥映在水面上,波澜的水光此起彼伏,稀里哗啦的水声之上,栖居此处的鸟儿时不时地也发出两声吟叫,沈望津这才得以脱身,被她扶了下来。
“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燕无放随手摘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殿下太会使小孩子脾气。”
“不会使的话,你能跟我走么?”她语调暧昧。
说实在的,沈望津并不是个木头,这一阵子的相处他自然能体会到燕无放对他别样的情愫,且两次饮酒,她都有些难耐无法自持地想与他亲近,心底所驱动的行为无法造假。
但那一直存在的压力却一直使他无法迎面正视,他不敢同意也不敢拒绝,只能一味地逃避。
“我毕竟年长于殿下,就该惯着的。”
“那你过来。”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四下无人,她将她所含之情剖露开来,沈望津就像随着蜜而行的蜂,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
砖地冰凉,但他却觉得步向她的路程滚烫无比。
燕无放像是累了,没等他过来便闭上了眼睛小憩,抱着胸静静地靠在树干上。
她醉了。他将这三个字咬碎了在牙间碾磨。
二人之间相距愈来愈紧,随后他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下顿住,注视她许久。
那本不该受任何所影响的心仿佛生出了丝线想要突破皮骨与之交缠似的,刺得他生疼。
他也是有私心的。他这么说服自己。
眼见她的脸在他的眸中愈放愈大,他小心翼翼地将唇瓣虚虚地贴在她的脸颊上。才刚刚感受到她脸上这股冰凉的气息拂上他的脸庞,便匆忙地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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