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大礼,听完那些大臣报完无关痛痒的事情之后,便来到了正题。
燕宁息,也就是那邪僧海德,果然没辜负她。
大司空跪在凉砖上向皇帝请谏:
“……我国南处边疆由飞沙江与南蛮之境相隔,但南蛮精明又善水,深夜藏匿于江浪之上,越境屠害我国百姓,日日担惊受怕,以担忧为水恐惧为粮,民不聊生!
赵宿城知府穆江,受好处将百姓性命视如敝屣,我等绝不可再置之不理视若无睹,否则伤了天下民心即是伤了国本!”
燕无放抖了抖广袖,深深行了一揖,道:
“大司空所言极是,还望陛下早做决断,革去穆江之职,修建渡口日夜派兵监守,以防南蛮赓续侵犯我朝。”
老皇帝听的眉头紧蹙,她年纪大了,她早就不愿意管这些烂摊子。年轻的时候气盛,势必要将整个朝廷整治清廉,他国来犯?那就打。
但是她连现在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哪儿还有功夫管这些?
坐这龙椅至今,她早就知晓自己该退位让贤了,但天下之主的尊严令她不愿主动做出这一步。
她子嗣稀薄,大皇女早年夭折。
二女儿燕辰奉,急功近利。
老三痴癫老四天残,她的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老五身上了,却丢失二十余载,即使早已下暗令寻找,但至今无信。
至于老六燕无放,她的生父一直是她所忌惮之人。没什么很高的出身也没有很高的血统,相反,还是西戎之人。
老六出生之时,她有想过放弃她,但最终还是没下手,可能是懒,也可能是虎毒不食子。
不过,她的选择还是没有错。
设立东西太女,西太女心怀成就,但血统不纯,上位难以服众。
叫她慢慢整治,到时寻一时机除根,再传位东太女,名正言顺。
老皇帝浑浊的眸子在东阳初升之时闪烁了一瞬,深呼出了一口浊气,缓缓道:
“拟旨。赵宿知府穆江,受污异敌,无视百姓于水火,将我国置于危难之地受其侵略,罪大恶极,按叛国论处,数罪并罚。
褫去赵宿知府之职,撃押下狱,夷三族。”
“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临近下朝,大司空又突然进言,请旨陛下将自己的千金公子许配给西太女作驸马。
闻言,燕无放吃了一惊,抬头睨向大司空。
沈望津更是不可置信,慌乱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向谁,瞳孔急骤,为了防止她人看出异样,他连忙低下头,眼眶酸胀,像是蓄满了泪水,但又落不下什么来。
老皇帝也颇为吃惊,她记得大司空从不偏向东西任何一方,也从未与西太女有过交情,此次朝上与西太女打配合已经是她意料之外,但没想到她竟会直言为自家公子赐婚。
老皇帝笑了笑,把这个问题抛了出去:“爱卿只问朕,不问问西太女愿意纳否?”
燕无放心中明清,大司空在朝中极受倚重,与之公子结姻只会加固她在朝中地位。无视沈望津的注视,眸中闪映着龙椅,道:
“万大司空家中公子谦和庄雅、温贤得体,自灵恩寺回程时与儿臣情投意合,尚无合适时机上门提亲,如今大司空赏脸,儿臣自然愿迎娶万公子入门为驸马。”
情投意合?哪儿来的情投意合?灵恩寺回程除了他哪有其他人与她情投意合?
沈望津无声地苦笑。
老皇帝笑得干硬,但她嗓音本就嘶哑,旁人也听不出什么来,道:
“虽是喜事,但你二人相识不长,迎为驸马实在急切,不如先封侧驸好生养养感情,日子还长,不急于这一时。”
燕无放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跪拜道:“多谢陛下赐婚。”
今早刚下旨,下午那万府就张灯结彩上了,无一不在告知她家公子的喜事,大红灯笼晃得人眼睛疼。
沈望津静坐在一家小馆内,面前摆着一份淡饭凉茶,瞳孔虚晃,不多时便落下了一颗豆大的晶莹的泪珠。
他有什么好伤心的?万家公子和她才子佳人成相对,他本该祝福才是。
咽下凉茶出了门,今儿的日头格外的烈,他连忙伸手挡住额头才勉强睁开眼视路。
兜兜转转不知道该去哪儿,他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两座府邸夹中的小巷子里。
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府里头的管家考虑到一些因素,是严禁丫头奚奴们在此长久逗留的。
所以目前这一长溜空荡荡的,砖头散发着凉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他加快了步子准备离开这里。
“……海德师傅几日前就已为微臣寄了密信,提到了五皇女可能尚在人世的消息,命微臣好生查探那游定的身份。”
沈望津步子一顿,竖起了耳朵,背靠在墙上。
里面的人肯定也想到了这个时辰靠巷的耳房无人经过,是个谈密事的绝佳地点。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必再查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殿下果断,但……”
“万大人还想说什么?”
“陛下虽为殿下生母,但向来薄情寡义。先前私下命人烧毁上仙苑刺激东太女与殿下敌对,现又利用殿下肃清朝堂,您往后行事还需多加稳妥一些,鲁莽行事莫被抓了把柄。”
随后传来一阵哂笑:“万大人,哦不,多谢岳母大人教诲,但如果你想劝我饶过游定一命,那不可能。”
“五皇女若能顺利认祖归宗,到时也能为殿下的势力添砖加瓦不是么?”
“游定性子放诞不羁,启有万大人言说简易?”
随后沈望津听见一声长长的吁叹,脚步声愈来愈远,再说什么他就听不到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太傅府,门头那三个稳重的大字被阳光映的轮廓虚幻。
今日万府有喜,他给府里的丫头侍男们放了休沐。
所以府里空荡荡的,对比起万府来简直冷清似寒冬。
他心里不舒服。
像被人拿着楔子给定上了,夹的他喘不过气,甚至连步子都迈不开,重重地靠在墙上想借疼来哭叫。
“明云!”他喊了第一声。
“明云……”他使不上劲了,尾调虚散。
“明、云……”
最后一声落地,他的身子也如被风吹落的残叶一般扑通一声落在了地。
沈望津发了一场高烧,每日浑浑噩噩宛如怨鬼附身,不知过了几日他的精神气才缓缓地回复过来。
眼下一片淤青,瞳孔虚散着犹如被水草浑了的池,清不尽、理也乱。
明云端着药放在他手边,他睨了一眼后一口气闷了进去。
见明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问:“有话直说,吞吐半日也不见得能聚盆珠。”
明云:“皇后殿下为庆西太女大婚设宴,本来只是后宫夫人贵人之间的宫宴,但后来不知为何又请了诸诰命,也给咱们府上送了请谏……”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整间屋子只能闻见二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叮当的风铃声。
“西太女去吗?”良久,沈望津终于开口问道。
明云摇了摇头,说:“都是内眷,西太女殿下不一定会来,但是万家公子……是必定去的。”
沈望津又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垂至地面的纱帘。
明云试探地问:“那……咱们去吗?”
沈望津缓缓呼出一口气,道:“皇后下邀,岂能不去?”
明云:“既然如此,我去把明日要穿的衣裳备上,明日巳时咱们在御花园侯皇后大驾即可。”
沈望津回眸:“明日?这么快么。”
明云叹道:“请谏三日前就下来了,不过老师一直病着,这才没告诉。”
沈望津没多责怪,叮咛了一句:“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是……”
“去吧。”
傍晚,他披上裘衣坐在院内闭目养神,几滴凉珠落在他的脸上,下雨了。
离屋檐还有两步路,一股强劲的气突然从他的身后向他袭来。
他反应极快地向一边躲避,但那人武功明显胜他,将他牢牢地桎梏在梁柱上。
燕无放眼底流露出一抹忧伤,道:“老师竟开始躲我了?穿这么厚,病了?”
沈望津拢了拢衣襟,避开她的眼神,冷道:“贱府污浊,怕伤了殿下金贵之躯。”
闻言燕无放笑了,轻声细语地说:“醋了?”
“微臣哪儿有资格?”
燕无放后退了两步,空出一个显得疏离的距离,说:“老师应当知道,迎娶万家公子并非我本意……”
沈望津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说:“不论如何,殿下也为万家带来了无上荣耀。”
他这话说得实在可究可点,燕无放立足朝堂不久,分明是万家为她添砖加瓦,他却说是她福泽万家,好一个因果倒戈,明着讽刺她。
燕无放向前,面带柔情的将他的裘衣拢得更紧了些,随后将人带进了内室。
他吓得都要叫出来了,一位已经定了亲的太女撇弃自家侧驸马跑过来和他拉拉扯扯叫什么回事儿!?
“放手,放手……放——”
“放手?老师想让无放放手放至何处?放给万献?我可不愿意,无放可是将那驸马之位好生给老师留着呢。”
沈望津瞳孔乱颤,他连忙低下头,脸上的绯红说不清是发烧烧的还是羞的,似乎是为了强调一下自己为人师的身份,呵斥了一声:“胡说!”
“老师不愿意?”
“燕无放,你再怎么行事乖张我也没有权利去管制你,但请你给我最基本的尊重,我是你老师,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调戏的小儿郎!”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呼她的大名,她动作刚一顿住,沈望津趁机将手抽了回来,猛地转身背向她,喘着粗气。
“哦?那老师行事坦荡,无放确实要和老师好好学学了,”她拂了拂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了一揖,“无放受教,告辞。”
耳边衣袍翻动的声音逐渐远去,沈望津这才将吊着的心松懈下来,扶着雕花柜滑跪坐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不仔细听,像猫叫。
明云在别的院里头,随便问了一个侍男:“府里何时养猫了?”
侍男:“没有呀,兴许是哥哥你听错了。”
“是不是有猫叫?”朱墙之下,沈望津顶着略微红肿的双眼问道。
明云细听了听,说:“好像是有,但是宫里深砖云墙,谁知在哪里躲着呢。”
“有空,府里也养个猫吧。”
明云歪头:“老师喜欢猫么?”
他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养猫?”明云又问。
“解个闷儿吧。”
深宫路遥,他走了许久,终于在巳时之前赶至了御花园。
看来大家都很重视此次宫宴,也都早早的到了。
以皇后为首,诸位不能打扮的太过艳丽,均着各类深色绸衣,瞧着端庄又淑雅。
沈望津作为其中唯一的“异类”,实质拥有官职的人,着一紫色广袖,翻动时与身旁开的正盛的花儿无异。
见他到了,有不少人上来和他打招呼。
“太傅大人安。”
寒暄过后,从皇后身后走出一名看着年纪尚小的小公子,面容精致,从内而外泛着些许红润,与头顶那嵌着几颗红珠的冠钗相对,显得更加可人了。
圆眼杏唇,弯眉翘鼻,瞧着没什么心眼子,但气质不俗,肩挺身直,笑盈盈地过来和沈望津打招呼。
沈望津没见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望向两边的人。
旁边人提醒道:“这位是刚与西太女殿下定完姻亲的万家小公子。”
沈望津了然。
万献行了一礼,“参见太傅大人,献儿这厢有礼。”
沈望津扶住他的小臂,道:“不必行此大礼。”
万献倒是十分自来熟,说:“今日难得与太傅大人相见,倒显得十分亲切,粗浅之言根本无法描绘半分太傅大人修竹之姿。”
这话说的好听,却莫名有些阴阳之气,沈望津并没有太大触动,淡淡的笑了笑,谦虚道:
“德薄才疏,哪儿敢承受万公子佳言。”
万献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反而与他并行,手直接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眉眼一斜,忍住了想要甩开的冲动,大庭广众之下皇后也在面前,如此不顾及西太女即将进门的侧驸脸面,那就是不给西太女的脸面,他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宫宴,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一群男人在一块儿赏赏花品品茶,等到了午头,众人移至麟合殿。
朱甍碧瓦之下是雕栏玉砌之阶,殿内四壁砌做无数壁龛,内里摆一根红烛,外用镂空雕花轻微遮挡,乍一进殿,金碧荧煌。
“真漂亮。”万献感叹道。
沈望津敷衍的“嗯”了一声。
皇后年长,身体康健倒是不怎么显老态,说话中气十足,眉眼总是弯着的,但是深宫暗影,仔细瞧她的皮肉又未因笑牵扯。
高坐阶梯之上,有那么一瞬间的瘆人。
“陛下龙体不佳,不宜铺张,就不奏乐舞了。我们内眷之间好不容易凑了个齐,聊聊闲话吃吃菜也是极好的。”
话虽这么说,谁敢在这种场合下聊闲话?
待宫内侍男逐一上菜后,皇后先提了一杯,众人均起身回敬。
坐好后,坐在沈望津身旁的万献突然对他敬了一杯。
沈望津眉头一动,没有多说什么,碰上他的酒杯,轻声说:“新婚快乐。”
万献也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多谢太傅大人。”
过了许久,沈望津一直在案前喝闷酒,像是想做些什么,但是又被压下。
在宴会的气氛因为一股淡淡的酒气而松懈下来后,沈望津从腰间取出一枚酢浆草模样的玉花,用手帕垫在下方,递至在万献的案上。
小孩子贪了两杯酒,面色比先前更加红润了些。
见到这枚玉花,他不由得感动了起来,跪坐向沈望津,拱手弯身。
沈望津扶着他的胳膊起来,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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