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大学士宋景深、礼部尚书徐筠,以及中书令傅九青已来到贡院半月有余了。
这大半个月里,他们不得归家,食宿皆在此地,对外界的消息更是一概不知。
但即使不闻院外之声,今岁的科举的空前盛况,也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
从这堪称豪华的主考阵容亦可以看出来,因这个活计以往常常是只动用中书舍人和礼部侍郎的。
可是今上亲下旨意,启用了前任中书舍人、弘文馆大学士宋景深,又将其余两职全部提级,足以见得陛下对此次科举的重视程度。
是以三人谁也不敢懈怠,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便上奏天听,直到此刻,宋景深和徐筠仍在逐字核对考生的答卷。
宋景深看着面前的试卷,几经思索,执笔写下属于它的最后一句判词,搁下笔,扶着桌案慢慢站了起来,叹道:“老了。”
“宋学士写完了?”徐筠仍有几句没有写完,这时也不得不停下思考,随着站了起来,走上前扶着宋景深去一旁的太师椅上休息。
宋景深却轻轻摆了摆手,想要拒绝他的搀扶,“是不知道怎么下笔,总觉得太重太轻心里都不是滋味,这才想要偷懒静待片刻。”
徐筠一路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在他的手肘处:“宋学士是太惜才了。”
“尚书大人不必理会我,我知道你是在等我。”宋景深坐上了太师椅,望着站在眼前的徐筠,“其实凭你的才情,剩下的结语也不过是一挥而就的事。”
“学士谬赞了。”
宋景深望着他谦恭的神情,道:“我不过虚长你几岁,说来你我也算同门,就不要常常拘着这些虚礼了,你也坐吧。”
“再者,我虽挂着中书舍人的名头,却有几年都没有上过朝会了。如今你官拜尚书,总是这样,那才是折煞我了。”
徐筠自然知道此事内情,当年秦相倒台,二人身为其门生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后来宋景深称病请辞,陛下未有明示,只说让他回家养病,仍许他住着官舍,却从未公开允他致仕。
朝中自此后也没有新的中书舍人,对于宋景深的称呼也变成了绝不会出错的“宋大学士”。
忆起这段往昔,徐筠也诸多感叹,如今朝中可称得上同门之人,岂非只有他了?
徐筠在宋景深身边坐下,心中也有些动容了,“陛下是念着大学士的,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您。”
宋景深轻笑着摇了摇头,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如今看到这些青年才俊啊,总让我想起你当年的处境。你那时话不多,可那笔好字,真真是看了就叫人过目不忘。”
徐筠低头道:“当年我家境贫寒,侥幸入了秦相法眼,才能有如今一番地位。”
“你这便是谦虚了,当年你无根基,在朝中是如何努力,如何兢兢业业才站稳自己的位置的,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尚书大人啊。”宋景深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日我于考场上看到这些少年才子,便想起了你;现在看到一身端正官服的你,又想起了那些青春的面孔。”
徐筠听他如此推心置腹,心中也不免酸涩,“宋学士......”
“我早已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地步了,没想到陛下又把科举事宜交给了我。今上是明君,愿意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机会。”
徐筠接着他的话道:“陛下此番改革,是人心所向。”
宋景深道:“所以我只盼啊,只盼他们不要如你我当年一般,等到少年意气皆尽时,才发现面前依旧没有一条路可走。”
徐筠今年不过四十有余,站在朝堂上仍不算老的年纪,可听他这么说,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要说些什么,恰逢此时开门声响起,打断了他原本要说的话。
比二人稍闲的中书令傅九青推门而进,“二位大人聊什么呢?”
傅九青满面和煦的笑容,招呼道:“都累了,来吃点夜宵吧。”
说着,一队下人鱼贯而入,很快将吃食在桌上摆满了。
宋景深笑道:“不怕傅相笑话,方才我二人竟在这暗室之中追忆起往昔来了。”
“哪里的话。”傅九青伸手请二人就座,“此情此景,当是如此,看着这些年轻人们,我也会想,不知他们之中,将来会有几人站在你我的身边呢?”
宋景深道:“傅相的通天之路,怕是当世无人可比。”
徐筠也道:“是啊,傅相不仅出身世家,又生有一副好容颜,我记得傅相高中进士的那年,可是被天子钦定为探花使的。”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的场面,我们至今都没忘。”
傅九青含笑低头,挺拔苍郁的剑眉直入双鬓,“不过虚名而已,二位大人休说此语。”
在他这样的年纪,还能保持这样的抖擞精神,除了自身持久的克制与上进之外,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并非不知这天赋,只是在同僚面前好歹收敛了几分疏狂,“愿与二位大人收拾形容以待明日。我还等着和你们一起,共看闻喜盛宴呢。”
天渐渐暗了,青城提灯走在石板路上,周边是密集规整的铁栅栏,从这个角度看,大理寺狱的规格同普通的牢房并没有太大区别。
过了值房,长长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了黑暗尽头,眼前仅能看见的是那尽头豆大的光亮。
要进入这种地方,青城自然不能左拥右护,而她正好也不想引起过多异动,便凡事亲力亲为。仅执了一盏能照亮自己脚下的灯,孤身穿行其中。
四下一片寂静,明明无风,可她却感受到了寒风带着铁锈一般的味道。蛛网尘封,阴霉潮湿,这是属于作奸犯科者的囹圄,自然不会给被关押者留下半分体面。
那些关押在此的人披枷带锁,从进来这里的那一刻就被限制了自由,许是知道无人可以倾听他们说话,故而尽数安静得如同虫鼠。看见青城进来,也不过动了动一双眼睛,麻木地瞧着她。
这样的眼神青城一定见过,就在与现下如出一辙的黑暗之中,可究竟是哪一年的哪一日,她却不能准确忆起。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都曾这样隐匿在阴沉沉的角落里,用同样闪烁漆黑双眸瞧着她。
等到青城终于走过这沉默的审视,眼前便浮现出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
他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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