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热闹啊。”
话音刚落,一名玄衣男子孤身走了进来。
堂下离得近的官员看清了他的样貌,率先站起了身,紧接着所有官员——包括本案的主审岐王,全部站了起来。
但听见一声“参见太子殿下”,众人齐齐躬身见礼。
李鉴是去了仪仗独自前来的,他伸手想阻止,奈何人数众多,他此刻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便任由他们去了。
“平身吧。”
不幸卷入此案的主审,岐王李熠也从堂上走了下来,李鉴再次伸手阻止,“三弟不必在意,本宫和公主一样,只是来旁听的。”
储君既然在此,青城也再无话可说。李鉴便命人于左下设座,两人一前一后坐下。
李熠此时自然十分头疼,他算是知道此案为什么人人避之不及了,倘若重来一次,这差事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推辞的。
但眼下木已成舟,他扫了堂下众人一眼,也不提什么要将诸人犯收监,改日再审的事了,否则太子和公主还听个什么门道。
李熠思索再三,道:“中丞大人不如再念一下案卷吧。”
李谨依言而动,拿起案卷挑重要的部分念了起来,声音漫漫传至四处,在这掩蔽之下,左下角的两人交谈了起来。
“殿下怎么来了?”先开口的是青城。
“公主在这里,本宫怎么能不来?”
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得青城稍稍皱起了眉。
李鉴轻轻一笑,继续解释道:“今日这局面本宫不来,来日还有几人能为本宫所用?”
青城此刻其实无意与太子争强好胜,道:“殿下是诸君,天下万民都是殿下的人。”
李鉴听着她的话,这一句似有青城为自己开脱之意,但其中未必没有几分真心,他心情略有好转,嘴角上扬,道:“皇妹,你还是多笑笑比较好看。”
他抬眼向张华庭望去,“你看看,你总是冷着一张脸,把张大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青城闻言看去,张华庭注意到二人的目光,大约也知道二人在谈论自己,微笑颔首示意。
“臣倒觉得,张大人分明是看见殿下亲临,喜不自胜呢。”她嗓音温润,仍在恭维,“君臣关系和睦如此,是天下之福。”
李鉴此时分不清她是在讽刺还是什么了,因为她说话一向如此,他便也不放在心上,转而看了看堂下的沈从嘉。
他上下打量了几番,沈从嘉是那副温文尔雅、儒雅从容的模样。只是此刻一人站在堂下仍旧处变不惊,又让人看出了几分风骨凛然。
“公主未必没有自己的不二之臣。”
李鉴转头对青城道:“皇妹,这么多年了,你的喜好也不见变化。你不肯签字,又跑得这样快,就是为了这个人?”
青城平静道:“臣是为了真相。”
李鉴笑着点头,“嗯,说得很好,那本宫就公主一起,看看真相吧。”
二人交谈完毕,李谨的声音也适时落下。
无妨听得心不在焉,因为无论李鉴还是青城对此案的脉络都十分清晰。满堂官员也心知肚明的安排着这一切,在终于宣读完毕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二人。
尽管李鉴一再推辞,但此时他独为君,众人不得不事事请教他的脸色。
青城啜了口茶,低声对李鉴道:“在殿下身边,还真是如坐针毡啊。”
“这是什么话?”李鉴带着调侃的笑意,道:“本宫还以为公主喜欢这样呢。”
打诨斗嘴完,李鉴等了些许时刻,才对着众人故作醒悟道:“都看着本宫做什么?”
一屋子人几乎叫这对皇家兄妹逼疯了,谁不知道堂上坐着主审,但太子坐在这里,谁会装作看不见?
恐怕装作看不见,到头来又要被诘问。
众人忍气吞声看向李熠,希望他拿个主意。
李熠同样焦头烂额,试探道:“那......还是按照之前所言,现安排医师过来,等人能开口说话再审吧。”
然后,众人果然听见太子说话了。
“哦?原来是人犯重伤不醒么......”
众人一阵汗颜,合着刚才尊贵的太子殿下就没听是吧。
李鉴看向青城,“公主觉得呢?”
青城顿了顿,道:“但凭太子殿下做主。”
李鉴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符搁在桌上,“要医师么,现在就可以去请。此案干系重大,陛下十分关注,也盼着早些结案,想必各位也知道。”
说完,看向李熠,缓声道:“三弟以为如何?”
李熠自是无法反驳,便道:“殿下说得是......只是不知该请哪位太医前来?”
“就请太医令吧。”
李鉴将令符递出去,“不拘着用什么好药猛药,能让他开口就行,花费从本宫私库里出。”
李熠便安排人持太子令符去请太医令,暂将其余人等收押。沈从嘉虽涉案颇深,但鉴于已封爵,也与下首设座,请他坐下。
等到太医令来,看见的便是殿中躺着个满身血污的人,还有诸官员不发一言,见他如见救星一样的神情。
一贯沉稳的太医令擦擦汗,施针灌药好一顿折腾,人总算醒了过来。
太医令告退,三司则继续着未完的审问。
李熠道:“你是靳宏渊?”
那刚从险死还生境地下回来的人喘了口粗气,“不是。”
李熠愣了愣,正当再问时,那人又道:“那是我已故去的弟弟的名字。”
杨锋接过话茬,问道:“你为何冒名他人?”
“靳宏渊”身上伤口不少,似是无力支撑他配合这场询问,他是千夫所指的罪人,此刻当然无一人为他说话。
见他一直沉默,杨锋又道:“你因何被追杀?”
那人终于动容,啐了一口,道:“只因草民轻信谎言,陷害了无辜之人,本只为求财,哪知这群人竟在事成之后想要杀我灭口!”
他说,的确有人在会试前将今岁的考题告诉他,让他冒名顶替,将考题透露给顾玄,并务必将顾玄所作文章宣扬出去。
“既透露考题,为何又让你宣扬顾玄的文章?”杨锋不解地问道,“如你所说,那么幕后之人所求为何?”
“靳宏渊”低低笑了一阵,那笑声既怪异又尖锐,传遍了整座正堂方才止息,他抬起头来,露出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大人问我,我又能问谁呢?”
即便杨锋脾气再好,此时也隐有怒容了,“此处是大理寺,容不得你放肆!”
“靳宏渊”拖着虚弱的身体,话中混杂着缥缈的气音,可说出来的话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却字字震耳欲聋。
“大人物的心思,小人哪里摸得清楚。”
他扫视了一眼殿内所有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里面泛着幽暗的光,“譬如到了今天,我也只能猜测,猜测上面的人想毁了布衣才子只是表象,毁了这场科举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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