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那边动作极快,不过三日,陆柏的父亲陆庸便亲自登了林家的门,随行的还有平江府最有头有脸的官媒周娘子。
林鸿才这日天不亮就起了,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系了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整个人容光焕发。
门房来报说陆家来人提亲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外,拱手与陆庸寒暄,连声音比平日洪亮几分。
“陆兄亲自前来,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陆庸笑着还礼,两人并肩进了正厅。周娘子命人将活雁奉上,说了几句“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吉祥话。
陆庸与林鸿才分宾主落座,下人立马端上热茶。不过小半个时辰,双方便将婚事正式定了下来。婚期议定在下月十八,满打满算不过只剩一个来月的光景。
林陆两家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日,左邻右舍都知道林家大小姐许给了新科进士所在的双桂巷陆家,纷纷上门道喜。
又过了两日,陆家遣人上门送聘礼。二十四抬聘礼从城西一路抬到林府门口,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林鸿才早早站在门口候着,见聘礼到了,亲自迎上前去。
周娘子将礼单双手奉上,一样样念出来,每念一样,林鸿才便点头微笑一次,周围贺喜声此起彼伏。
林鸿才来者不拒,一概满面春风地应了,在前厅与宾客谈笑风生,声音朗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林曦待在自己院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去。前院的喧闹声隐隐飘进耳朵,她心中却一丝涟漪都未起。
巧灵上前替她添了盏茶,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小姐,今天来了好多人呢,好生热闹!您真不去瞧瞧?”
林曦隔着半开的窗扇往前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哂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头越是热闹,林曦心中越是清明。她这个父亲,最爱的便是这种虚与委蛇的恭迎。今日的主角,本就不是她。
现下他的目的达到了,她去与不去,心中如何想,他又怎会在乎?
——
六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宜婚嫁。
天还没亮,林曦便被许妈妈唤醒了。
焚香沐浴、绞面上妆、梳髻插簪……林曦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等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经大亮,外头也开始喧哗起来。
许妈妈看着眼前盛装的林曦满脸欣慰,一转眼,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这般明艳动人了。她又想起多年前自己陪着小姐嫁到林家的场景,不由眼含热泪。
“姑娘今天真好看。要是小姐还活着,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该有多高兴。”
林曦转过身,伸手握住了许妈妈的手:“许妈妈,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辛苦你了。”
许妈妈擦了擦眼角,忽然道:“昭昭,让妈妈跟你去陆家吧。”
许妈妈攥紧她的手,语气急切起来:“让你一个人去陆家,我实在不放心。陆家那边什么情形咱们都不知道,你身边总得有个老人替你打点。我在小姐面前发过誓的,这一辈子都要替她守着你。”
林曦笑着安抚她:“不是还有巧灵陪着我吗,怎么是我一个人呢?”
许妈妈的丈夫在林家做管事,儿子也在前院跑腿,一家子都在林家。她若跟着去了陆家,便要让他们一家人分离,这是林曦不愿看到的。
“昭昭——”
林曦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陆家人丁简单,行事低调,我若是大张旗鼓的带了这么多人去,反倒惹人不快。”
“再说了,您一家子都在这里,我怎么能让你们骨肉至亲分离?您替我看好这个院子,替我看好娘亲留下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许妈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林曦的脾气,与她母亲完全不同。看着温温软软的,其实拿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
等到申时,外头鞭炮声响起,吉时到了。
许妈妈慌忙擦了一把脸,替林曦盖上盖头,又替她理了理嫁衣。
“去吧,要好好的。”
林曦看了她最后一眼,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往外走。
身后,许妈妈站在屋子中央,望着那道大红的身影跨出门槛,消失在晨光里。
林鸿才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绛色锦袍,腰束金带,比平日更显富态。
出门前,他上下看了林曦一眼,板着声音说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到了陆家,凡事要以夫为纲,要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做好为人妻子的本分。不可任性,不可顶嘴,不可……”
林曦低垂着眼,嘴角溢出冷笑。母亲一辈子贤良了、淑德了、相夫教子了,最后又落了个什么下场?
林鸿才还在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恪守妇道、尊敬长辈的规矩。林曦再也听不下去,屈膝一礼,打断了他:“女儿谨记教诲,望父亲保重。”
说罢转身,裙裾一旋,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伴随着鞭炮声和锣鼓声,林曦坐上了花轿。
轿子一晃一晃的,今日起得太早她本就犯困,不由在这规律的颠簸中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忽然一顿。林曦骤然惊醒,听见外头有人喊:“落轿。”
轿帘被掀起,盖头下的方寸视线中闯入一双玄色皂靴:“……林姑娘,该下轿了。”
跟那日在雅茗轩听到的声音一样,不同的是,今日他的声音沉稳中略带局促,似乎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称呼林曦。
林曦“嗯”了一声,接过陆柏递来的红绸。
她脚刚落地,人群便“嗡”的一下喧腾起来。即使隔着盖头,她仿佛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火辣辣地直直落在她脸上。
手中绷紧的红绸轻轻地松了一松,似乎是在特意等她,又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林曦深吸口气,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陆家大门。
似乎并没走多久,就到了正厅。里面人声嘈杂,有低低的笑声、窃窃的私语,还有小孩子大喊“新娘子来了”,又被大人捂住嘴的闷哼。
林曦感觉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被人引着完成了所有仪式。三声唱礼完毕,她又被人搀着不知往哪里去。
过了两道门,又走了一小段路,喧哗的声音渐渐变小,终于进了一间屋子,有人扶她在床沿坐下。
“少夫人先歇着,少爷稍后就到。”是个妈妈的声音,听着年纪比许妈妈还大些。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本来还昏昏欲睡的林曦这会突然不困了,她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见始终没人进来,便试探着掀起盖头一角。
桌上摆着两只描金红烛,微微跳跃的烛火衬得满室朦胧,不远处的墙边是一个榆木衣柜。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梳妆台。台面上立着铜镜,旁边搁着一只描金漆盒。林曦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确认,这似乎是她常用的那只。
窗户上贴着一对大红剪纸的“囍”字,窗扇紧闭,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林曦静静盯着窗户看了会,外面一丝动静也无。大热天的盖头盖着太过闷热,索性全部掀起来透透气。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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