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现在住的是个两进的宅子,对于一个三代同堂的人家来说,这地方着实挤了些,更无法和林家相提并论。
前院一进门便是影壁、正厅和倒座房,昨日行拜堂礼的地方就在正厅,宴客也都在前院。
后院是典型的三合院,祖父陆衡舟本应居正房,但他年岁渐高,不喜喧闹,执意搬去了后罩房。因此,正房就成了陆庸夫妇的住处,而西厢便属于陆柏。
如今林曦嫁进来,将西厢房重新拾掇一番便成了两人的新房。
虽说屋子不甚宽裕,可这院子倒是不小。
院子东南角和西北角,各长着一棵老树。
东南角是一株银杏,树干粗壮,要两人才能合抱,枝干遒劲地向四面伸展。
西北角是一株桂花树,比银杏矮些。这个时节花还没开,叶子油绿油绿的。等到了九月,香气能盈满整个院子。
林曦跟着陆柏穿过回廊,来到了正房。
正房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正中是祖父陆衡舟,端端正正坐着,脸上皱纹密布,看着没什么表情,可那耷拉着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却极为深沉,彷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陆衡舟下首两边坐着陆庸夫妇。陆父模样跟陆柏有五六分像,但更为富态,眼睛里总是带着和蔼的笑意。
陆母四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削,穿一件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林曦进门,朝她投来一个浅浅的微笑。
陆柏进门便拱手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歉疚:“祖父、父亲、母亲安好,济安来迟了。”
林曦只好跟着躬身行礼:“媳妇来迟了,望祖父、父亲、母亲原谅。”
陆衡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庸摆了摆手,说了句“不迟不迟”,声音倒是温和。
陆母起身走过来,虚扶了林曦一把,笑道:“昨日累着你了吧?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拘礼。”
林曦想到昨夜的混乱和耳边沉重的呼吸,低头扶了扶额,最累的可能不是她,不过最痛的的确是她没错。
接下来便是敬茶。
杨妈妈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中放着三盏热茶。
林曦正要去接,身旁的陆柏已经率先端起一盏递给了林曦。林曦一愣,双手接过。
她先走到陆衡舟面前,双手端起茶恭恭敬敬递过去:“祖父请用茶。”
陆衡舟接过,点了点头,浅酌了一口后搁下:“既入了陆家门,那便是我陆家的人了,日后要克己守礼,同济安好好过日子。”
“谢祖父。”
她又端了剩下的两盏给陆庸和陆母,两人笑着接了茶。
喝过茶,陆母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杨妈妈便捧上来一只红漆匣子。
陆母接过匣子,打开,推到林曦面前。
林曦低头一看,匣子里整整齐齐方着一套头面。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一对镶红宝石的耳坠,两朵金丝累珠的鬓花,还有一根白玉簪。
样式不算时新,做工却极精细。那点翠的羽毛蓝得发亮,一看便知是知名铺子出来的好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她很清楚陆家的境况,当年能将祖宅都变卖了,显然买不起如此贵重的首饰。
“母亲,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推辞。
陆母笑的温柔:“这是我当年嫁过来时,我娘给我的陪嫁。如今你进了门,便传给你了。”
陆母姓孙,出身官宦人家。这门亲事是当年陆衡舟还在朝中时,同孙氏的祖父定下的。
后来陆衡舟被罢官,孙家祖父过世后,孙家本想悔婚,孙氏以命相逼这才成了婚。再后来,孙家得罪了朝中权贵,家世也渐渐衰败下来。
有了这些渊源,陆母能拿出如此贵重的见面礼,林曦也并不奇怪了。
“谢谢母亲。”她郑重地屈膝一礼,没有再推辞。
陆母笑了,伸手替她把匣子合上。
敬茶完毕,陆母吩咐摆饭。
另一个林曦没见过的妇人进门忙活起来,摆放碗筷、端菜上汤,进进出出好几趟,总算把一切归置妥当了。
嫁过来之前林曦就打听到,陆家人丁不丰,几代都是单传,家中也没几个仆妇下人。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杨妈妈昨晚就见过了,刚刚上菜的是周嫂。从昨晚到现在,除了这两人外,她再没见过有其他下人。
她所知道的,除了陆柏有一个随行的小厮长顺,陆家老爷子和陆庸夫妇身边都没有近身伺候的仆人。
林曦默默观察着一切,并不多言。
摆好了饭,陆衡舟先落了座,陆庸夫妇依次坐下,陆柏带着林曦在下首坐了。
桌上摆的不过是几碟子清粥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腐乳、一碟拌豆腐、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外加一笼新蒸的馒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花样。
既清淡又简单,和林曦在林家时完全不同。羊乳羹、燕窝粥、水晶包子、鸡丝面、蟹粉烧麦……桌子总是摆的满满当当,每日都换着花样来。
她看了看,夹起最近的酱菜尝了尝。刚咬了一口,就被惊艳到了。
入口微酸,咬下去脆爽多汁,潜藏的辣味瞬间沾满了口舌,多嚼几下又有一丝泛甜的余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却并不突兀,反而格外和谐,勾的满口生津,胃口瞬间被打开了。
林曦忍不住赞道:“这酱菜真好吃!”
话音才落,她便觉出不对了。
饭桌上原本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她这一开口,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无波的古井里。
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连陆母身后站着的杨妈妈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林曦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个该说话的时候。
她抿了抿嘴,默默理了理头发,把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搓了搓。
陆衡舟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柏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可看久了却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陆柏握着筷子的手一僵,垂下眼,慢慢把筷子搁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一句话也没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再无人多话。
饭后,陆柏带着林曦告退。
出了正房,两人沿着廊下往回走。走到尽头,陆柏却没有往西厢的方向拐,而是停下脚步,推开了身后一道半掩的小门。
林曦愣了一下:“这不是回屋的路吧?”
“后面有一小片园子,祖父闲来无事侍弄的,进去看看。”
林曦跟着他穿过小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两旁是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夹道不长,走上十来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墙角栽着一丛竹子,不高,竹竿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林曦认得,这是凤尾竹,外祖母家的书房窗前也种着一丛,外祖母说它“不争地方,却自成风骨”。
竹丛旁是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放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亭子四周,零零散散种着些花草。墙角一丛兰花,旁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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