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木门十分古旧,门槛下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堆满了积水。
到达刘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屋子。屋檐上茅草参差不齐,木门一推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拴在树边的家犬见到生人便会吠鸣。
“汪!汪、汪!”
刘小微松开杜轻言的手,冲那狗吆喝了一声:
“阿仔,别叫,是熟人!”
果真,那狗居然安静下来,摇摆着尾巴,缩到院子的一边。
茅屋里,有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米走了出来。
刘小微跑了过去:“爹……”
刘大贵连忙撤到一边:“你这丫头,咋咋呼呼的,没看到爹手里端着米啊?”
刘小微忽然顿了顿,支支吾吾地低声道:“爹……花信铺……被封了。”
刘大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端盆的手一抖,险些将里面的水洒出来。
他看向了杜轻言,那眼中似乎有几分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但他只是问:
“吃饭了么?”
哗嗒,哗嗒,有水滴,忽然掉落,砸到少女脸上。
她摊开掌心。
下雨了呀。
“还没。”她道。
温热的酸楚的水萦绕在她眼旁,让少女分不清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秋雨纷纷落了下来。刘家父女见状,把桌椅搬到了屋檐下。一个方桌,三个人就这样端起了饭碗和筷子。
这天晚饭很简单。一盆米饭,一碗蔬菜汤,一节香肠,还有一盘小炒肉。
杜轻言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炒肉,混着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怎么样,师父?小微的厨艺好吧!”扎着两个发髻的少女撑着脑袋,歪头期待地看着她。
杜轻言点了点头:“好吃。”
听到答复,两人这才像松下一口气,也动起了筷子。
雨天总是让人感到惆怅,而每一顿饭的变化,总是让人难以忽视自身处境的不同。
杜轻言抿了一口清淡的汤。不错,清淡。人在没有亲身经历过时,总是难以设身处地;之前只是听刘小微讲讲,但现在她才清醒的认识到,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盐啊。
她从小生在商人之家,千金少女,衣食无忧。直到走出了尘网,见识了人性的复杂,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世界远没有那么美好。
骤然之间,刘大贵的声音,把少女拉回现实:“喂,你少吃点啊。俺们家这个月的米还没有,还隔壁张大娘呢!”
刘小微放下筷子瞪他一眼:“爹,你怎么说话?师父对我们多好,你那么小气干什么!”
“我怎么了我?你爹我说的是实话!”
眼见刘大贵气头又要上来,杜轻言拉住了他。
“前辈,民女多谢您这次救济之恩。请二位放心,我必然不会在这里叨扰二位太久,待我搞清楚一切,滴水之恩定涌泉相报。”
门外只能听见雨声。那雨越下越大。积水从地面流动,像暗河,山丘,又汇聚成一块,推涌,散开。
少女在简易的榻上躺下。这是刘小微生母从前住过的房间,之前一直被父女俩用来收纳杂物。而这次,杜轻言借住,那两位硬是执意地把这间屋子收了出来。
她闭上眼。这一觉里,骤雨渐渐减缓,雁啼长天,黄花一地,滴滴细雨霏霏,直至天明。
杜轻言是被门外的鸡的打鸣声叫醒的。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但不知为何还是十分困倦。
少女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钻回被窝里,忽然一个少女忽然猛烈地敲起门。
是刘小微。
“师父师父!郡主姐姐给你捎信来了!”
杜轻言睡意瞬无。
她展开那张纸条:
在下夜淮城城主张续诚邀姑娘一叙。
少女从床上翻身下来,系上了外衣:
“我要去地下城一趟。”
夜淮城。
少女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不错,她又来到了这里。街岸上魑魅魍魉般的摊子依旧如初,走到桥头,熟悉的赌坊里传来喧闹声。
她忽然想起伊无尘,那个死在她刀下的人;伊涟,一个为父亲而死的女人。她第一次来地下城那日,走到楼下,一个绣球落在她身上。有人执起她的手,含笑道:“姑娘,你不会使剑吗?”
杜轻言站在了赌坊的阁楼上,倚靠在他曾经倚靠过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来往人流。
“不会又如何?”
江有汜一直否认自己假冒城主的事。但杜轻言自打与他在夜淮城见的初日起,便认出了他,只是她一直没有这人假冒城主的目的。
不过今日她肯定能知道了。
她猜想,江有汜肯定也一开始料到了她的心思。毕竟除了他以外,她怎会容许第二个男子教她舞剑?
杜轻言就这样出神地看着地面。
城主约见她的地方是藏卷楼,少女刚算过时辰,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约莫还有几炷香。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怪异,毕竟以她从前的习性,定然会选择提前过去。但不知今日她是怎的,竟有些眷恋这般纸醉金迷的微风。
有一瞬间,她突然想到,若是在楼下遇见江有汜会如何?
想到这里,少女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人身影。他一身白衫,玉冠微斜,手中拈着一把折扇。
杜轻言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因为此人正从那楼下走过。
人群熙攘,江有汜被几个她不认识的公子围在身边。几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说到兴初,接连捧腹而笑;而其中那最遗世独立、又最“玩世不恭”的白衣公子,倒是笑得最为惹人注目。
对啊。杜轻言别过了头。
他好像,从未在她面前这样笑过。
他明明也是个少年,也应该鲜衣怒马,可是他在她面前总是那样冷静、深不可测;他也曾露出过怯懦,在逗弄她时有着极其孩子气的一面,但更多时候从未向她展示过自己的过去。
少女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其实她也没有呢。
两个一直在伪装的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谈什么爱恨?
她从赌坊的楼梯上走下。
还是去藏卷楼吧,真相很快就要出现在她眼前了。
静谧的高楼沉浮在深潭的中央。
多日不见,又经历了一场大火,一场收缴,曾经使人叹为观止的楼阁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杜轻言沿着大门走进了藏卷楼。她曾来过这里好几次,但其实并没有走到过楼顶。
今天她忽然想看看。
于是等少女来到楼顶的那层阁楼时,她看见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高那层被修成了一个亭子的形状,最外边有登高观景之处。
而在那层楼的墙面上,竟然绘制了密密麻麻的壁画。画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普通的劳动人民,挑担的、插秧的、踩缝纫的。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画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竟然都没有画嘴巴。
“你来了。”忽然有道笑盈盈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发现问题了吗?”
杜轻言转过身。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必然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城主,张续。
她笑了笑,“初次见面,城主大人,久仰大名。”
他颔首:“不用多礼。这本来就是你家的地方。”
藏卷楼,本就是杜家修的。
“城主大人,虽不知您今日邀民女来叙所为何事,但是民女在看见这画的时候,心中便有了问题。”杜轻言走到壁画边,随意指了指其中一个采桑的姑娘,“敢问城主,为何这些人都没有画‘口’?”
城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反问道:“这是一个字谜。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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