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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他紧紧攥着她,似要竭尽凡体全力,捉住一缕缥缈难寻的孤魂。

面前的男人一袭水青色直裰发皱,遍布血丝的双眼哀恸而狂喜,神情隐露癫狂。

最后的一缕余晖在眼前晃动着消失,阮瑜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脑仁遽然传来撕裂的痛楚。

久久不见她有反应,裴颂安急切地抓着她的肩膀:“是我啊,颂安,裴颂安,阿瑜,是我啊!同我回家罢……”

阮瑜僵滞着,近乎本能地回头。

骨节清棱的修指拨动车帘,那抹刺目的绯红张牙舞爪撕裂了万般混乱,强横而毋容置疑,并一以贯之地,成为令她永远能安定下来的锚点。

可那张露出车帘的冷玉般的面庞,却在淋落天光、目光收容一切后,骤然森寒有如一个披上人皮的狰狞恶鬼。

冠玉的面庞似有若无地扭曲,乌珠似的眼珠涌动着阴湿戾气,那目光刺穿潮泞浮躁的黄昏,径直将她死死钉住,钉得她心生惊悸,小腿肚子没出息地发软。

绯红官袍在马车旁站定,邬临远状若寻常:“阮瑜。”

他伫立在昏暗的暮色中,随着他开口,那些萦绕于他身侧的、身处数九寒天的孤寂,以及凤目中令人胆颤的幽寒,都成了她混沌时捏造的错觉。

他分明同往常的任何时刻。

男人镇定而置身事外,稳稳拽住她凌乱空白的神思,伸出了那只不知托住她多少次的手。

“过来。”

一盆浮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来,阮瑜猛地一激灵,被浆糊蒙住的脑子陡然清明一瞬。

她忽地想起——

裴颂安已经成家了。

木僵的身体蓦地抽动挣扎,见阮瑜神情不对而犹豫不定的晚烟迅速出手,张手卡住裴颂安的腕骨,顺着臂骨狠狠一别!

阮瑜霎时间脱离桎梏,眼眶鼻头酸涩难忍,再也不能回头去看故人。

她身子抖得厉害,朝着马车踉跄两步,抓住了邬临远伸向她的手臂。

“表、表兄。”她极力撑出一个笑。

虬结青筋鼓噪的手掌握住女人柔韧的肘弯,邬临远垂眸,看见一双氤氲着潮湿的红透的杏眼。

泥泞流动,刺痛他痉挛的指尖,根根分明的掌骨紧绷到锐痛,痛及全身,让人再分辨不出由头。

“上马车,回府。”邬临远道。

阮瑜眼眶要挂不住泪,她没想到,即便做了很久的准备,及至这一刻,她竟还是这样软弱。

阮瑜匆促低头,闷哑地“嗯”了一声。

男人掌心宽大,有力而温热,稳稳地托住她抖如筛糠的身子,还有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阮瑜抓着车壁钻进马车,身后的帘子落了下去,阻挡了那裴颂安痴缠的注视,也阻隔了外头无声的刀光剑影。

邬临远跟着她踩上脚踏,撩帘之前,面无表情地垂眸。

裴颂安手臂被那侍女扭得脱臼,他死死咬牙忍着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的浊气。

——他清楚地看见一个阴气缠身的魔鬼,无光眼底恶意涌动,袒露着无比昭然的杀意。

邬临远冷然收眼。

阮瑜原本以为坐下来便能安稳,可她忘了,数月之前,她连马车都坐不得,稍一颠簸便犯病得厉害。

此刻脑袋像有千万根银针齐齐扎着,她喘息都艰难,遑论撩开车壁轩窗的垂帘,或是出声叫人?

邬临远不过晚了两息,进来所见,便是女人仿佛一尾离水搁浅的鱼,湿透的额发散乱黏在脸侧,鹅蛋脸上毫无血色,绝望而窒息地缩在角落,仰颈微弱而急促地吐息。

邬临远瞳孔骤缩,“阮瑜!”

昏昧逼仄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好似能涤荡朦胧雾色的古刹钟声,引着她茫然飘离的魂魄找到了停泊尘世的落脚处。

阮瑜湿漉漉的眼皮抖了抖,虚弱地闷哼了一声。

潮热的体温靠近了她,阮瑜心慌恐惧得厉害,只想抓住一条浮木脱离苦海。

她胡乱探手,抓住了一截绸缎便再也撒不开手了。

俯身拢住她膝弯,要抱她下去的邬临远临略直腰身,袖袍传来微弱却足够勒住他的力气。

她湿润地呜咽,“表兄……我好难受。”

她黏糊的话音未落,邬临远颈上清净鼓噪,却如同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被人扼住命脉猝然温顺,“头疼?坐外头去?”

阮瑜根本动不了,也不想耽搁,只想下一刻回到院子里缩进榻上。

她摇头,死死抓着袖袍的指骨抵住他的手臂。

邬临远掌心在她额头悬而不落,终究转向车壁上的帘子,尽数敞开挂住,俄而低声安抚:“不怕,我在。”

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在面颊上,马车很快驶入府邸,阮瑜连马车都没下,便趴在了晚烟的后背上。

他们前脚进了院子,后脚墨羽便带着孟修明来了。

阮瑜浑身汗湿,换了身干净衣裳歪上小榻,病恹恹靠在晚烟身上,路上她缓过来好些,此刻孟修明问话,她能简短答上两句。

孟修明收着腕枕,往一旁的邬临远深深看了一眼,沉沉道:

“妹妹原本便伤过脑袋,身子骨养了这些时日健壮了些,可底子太薄,又常常劳累。此番心绪波动太大,气急伤了心神。”

“茶坊的事且叫关掌柜看着,妹妹须得在府上好好调养一阵子,否则日后这头疼的毛病怕是十分容易再犯。”

“至于易生惊恐,这阵子莫要再乘马车出府,日后慢慢适应,总归是一个徐徐渐进的过程。我再开一副方子,早晚一次,半月后再瞧。”

孟修明好好一个宁安侯世子,医术精妙,可并不以此为生,此刻天已黑透,还大动干戈劳他跑上一趟,阮瑜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她除了徒劳的口头感谢,实在无以为报——她今日才领回属于自己的银两,半个时辰前为了给邬临远买簪子又掏空了。

……簪子?!

她被邬临远搀上马车时,怀里只有一个空了的钱匣子。

她的簪子,好像在同裴颂安拉扯时弄丢了。

“还在琢磨什么?”孟修明看她突然又白了脸色,装模作样瞪她,“凡事宽心,莫要钻牛角尖。躺好,给你扎一扎针,能缓头疾。”

阮瑜叫他眼尖地戳中,只得讷讷地躺好了。

孟修明一针下去,深刻绵长的头疼逐渐缓解。

阮瑜昏昏沉沉,隐约察觉到孟修明收针,结果再睁眼时,榻前只剩下邬临远。

他依旧穿着那身官袍,满室暖光停滞在他咫尺之外,照不亮男人眼下的阴翳。

他逆光而坐,阮瑜朦胧转醒,眼前数道影子随烛光跃动而闪着,并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表兄。”阮瑜撑起身子,拢着薄衾坐起来。

她不知睡了多少时候,此时屋里只他们二人,邬临远这样注重名节的君子,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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