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灯火次第亮起。
段府主屋前厅,前太傅段兆兴坐在上首,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他也不唤人换,眼神只盯着门口,是在等人。
下首坐着长子段书正,他开口道:“近日工部事务繁杂,父亲……”
“你不必为他开脱。”
段书正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满室只剩灯芯哔剥轻响。
不多时,门口下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段弈一身官袍未褪,秋风冽过衣角,带着丝丝凉意步入室内。
“祖父,父亲。”段弈躬身一礼。
段书正点点头,就听得上座段兆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段书正朝着段弈闭了闭眼,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别站着了。眼神却在扫过段弈手臂时微微一怔,“受伤了?”
深绿色的官袍上,有点点猩红之色。
段兆兴顺着段书正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段弈看着温君梨挣扎时不小心蹭在自己衣服上的点点血迹,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他的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与走神,段弈轻闭了闭眼,隐下情绪。
他没有回答段书正的问题,只是平淡开口,语气笃定。
“祖父与父亲在此等我,是有何事要知会与我。”
段兆兴开口:“怎得,一个女人就能让你颓靡至此?”
首座之上,段兆兴语气沉得压人,“你圣眷正浓,要什么样的良配没有,大好年华居然用来空等一个命格不详的季家丫头,真是愚蠢。”
“父亲!”段书正开口,打断段兆兴的责备。
前厅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段兆兴阖了阖眼,说道:“怀王如今伤势大好,已来信准备与安王相争。”
闻言,段书正一愣,“此前怀王态度犹疑,怎么突然……”
段兆兴抬手,示意段书正不必再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段弈的身上,“季家丫头你也不必执念,我虽不满她的身世,但她既入了怀王的眼,怀王肯为她去争上一争,也算是她的福气。”
“她这样的命格,我们段家压不住。”似乎是为了顾及段弈的情绪,段兆兴补了这么一句。
话落,段书正也不接话了。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季千雪对于段弈的意义,却见段弈面色如常,呼吸平缓,看样子是早知此事了。
的确,在季千雪与他说开之后,段弈便着人去调查了。
怀王萧景渊去岁偶见灾民,得知安王萧景洵接手的赈灾银粮根本就没到灾民手中,他心有大义,决定回京揭发。而萧景洵笼络失败后,对萧景渊痛下杀手。
今春,萧景渊遇袭负伤,躲到了季千雪所在的别庄,为季千雪所救。养伤期间两人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哎。”难得的,段兆兴叹了口气,他拿起一旁的茶盏,顿了顿,又放了下去,“迟衡,我知你自幼与她青梅竹马,如今她与怀王已然情意相合,为了段家百年基业,此时可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累。”
段家与季家虽然关系匪浅,但段弈一直清楚自己的祖父段兆兴是不喜季千雪的,就因为她身上背负的不详命格之说。
可段弈努力了,为了能让段家人接受季千雪,他努力过了。
多年未娶,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实话,段弈怎么会看不出段兆兴的如释重负。
别人娶季千雪可以,唯独他段弈不行。
段弈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垂着眼应道:“孙儿明白。”
夜风穿堂而过,厅内烛火晃动。
段书正也附和:“迟衡向来顾全大局,父亲不必为此忧心。”
如此,带着季千雪的话题止步于此。
段书正率先开口:“陛下子嗣稀少,良莠不齐。太子虽出身正统但着实年幼,最稳妥的骁王却只愿守着北地,无意那把椅子,骁王是个犟性子,强又强求不来。”
说道骁王之时,段书正不免惋惜。他似有些欲言又止,终是道:“安王伪善,今日能对人笑,明日说不定就把刀尖对着谁了。我们相帮怀王,便是站到了安王的对立面。”
烛光跳了一下,段兆兴看向段弈,“怀王母妃早逝,死前位份不过婕妤,死后更是连个追封都不曾有。这身世会是怀王一生的短板。他若坐到那个位置上,天下人最先看到的不过就是一个母妃早亡出身卑贱的庶子,何德何能能凌驾于众人之上。”
“如今你常在宫中陪在陛下身侧,后宫与前朝密不可分,替怀王多看顾些。”
段弈沉默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见段弈应下,段书正才问道:“你堂叔不日前刚升任京营左掖营指挥使,三日后准备举办一个家宴,你可有空去?”
段弈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乏之色。
自己的儿子段书正总归心疼,他开口让段弈早些歇息,他再陪他祖父说几句话。
段弈起身行礼退下,走时耳边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段书正道:“云峥在漕上平乱护粮,从副千户一路拔到指挥使,倒也是他的造化。”
“我既是我段家儿郎,当初他既选了这条路,自是要闯出一番名堂回来见人……”
回到房间,下人们早已准备好了伺候段弈沐浴更衣。帘子后热气氤氲,段弈不由得松懈了下来。
“你们都下去吧。”他一边自己解着衣扣,一边说道。
“是。”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段弈一人。
他脱下官袍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被温君梨蹭上血迹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衣服脏了,而是发现就算这血迹留在这身官袍上那又能如何?
段弈轻笑了一声,解开里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发现居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明明记得她痛急了咬得自己,那可是不留余力的,居然什么也没留下。
可他咬她是有泄愤之意,她身体这般娇弱,怕是要养好一阵了。而且胆子还那样小,他咬的位置那么明显,又得担惊受怕一阵子。
这么一想,段弈心中不由觉得有些愧疚。
……
秋雨连连,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温君梨身上盖着薄毯,惬意地躺在藤椅上,听着雨声打瞌睡。
雨天的秋风更凉,盼春怕她着凉想让她回房歇着,但见她兴致不错,就又给她拿了条薄毯出来。
她动作轻柔地将薄毯盖在温君梨身上,温君梨却醒了。
“会热。”
温君梨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说完还捂着嘴唇打了个哈欠。
“秋雨可不比春雨,您这身子这样的日子最容易受凉生病了。”
“我心中有数……”
温君梨叹气,正准备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那条薄毯,却瞥见转角处出现了一道深绿色身影。
于是她立马推拒了,“看来是用不上了。”
话说着,盼春已然听到了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段弈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段大人。”
说完,她便识趣地抱着薄毯走了。
温君梨裹了裹身上的薄毯,没有起身的意思,只眉眼弯弯地看着段弈。
达成交易那日之后,有几天没见段弈了。那日看段弈如此急不可耐,温君梨以为他会日日来此,沉溺于她这温柔乡才是。
“胆子渐长。”
温君梨笑了笑,只待段弈走近了,才撒娇似的伸出双手。
段弈俯下身,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将裹着薄毯的温君梨抱起。
藤椅很宽敞,虽然不能同时躺下两个人,但躺段弈一个成年男人也是绰绰有余。
“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温君梨主动说起,“陛下这几日都没上早朝,你忙坏了吧。”
“知道我忙,还敢让我受累?”他一手环抱着温君梨,另一只手执起她的手掌看了看。
上面沈嫔留下的指甲印浅了许多。
这样看着,他视线又落到了她缠了绷带的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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