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柔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娘,眼里蓄满了水,嘴唇直哆嗦:“娘……”
青砖地又硬又凉,膝盖磕上去,闷闷地疼。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儿。
钱氏没看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那方帕子叠好,搁在桌沿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门外,只剩春桃低着头立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今日在学堂里,都说了什么?”
云柔吸了吸鼻子,声音哭得发哑:“是楚云曦先说的!她说我头上的簪子好看,她也想要……”
“我问的是你。”钱氏打断她,“你说了什么?”
云柔噎住了。
“说。”
“我……我就说她要抢我的东西。”
“还有呢?”
云柔不吭声了。
钱氏盯着她,一字一句:“她没爹没娘,没人管教。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云柔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还是死咬着不肯认:“她本来就是……”
“啪!”钱氏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云柔吓得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钱氏胸口起伏着,好半晌才压住气,才道:“今日在学堂里看着的,除了咱们自家人,有知府家的张公子,同知家的李公子。”
“这两人的爹,一个正四品,一个正五品,你知道正四品是什么官吗?”
云柔愣愣地摇头。
“是你爹、你三叔见了都得下轿问安的主儿。”钱氏看着她,“你当着他们的面,张嘴就骂你堂妹没爹没娘,你猜明日这话会怎么传?”
云柔不敢答。
“传出去的时候,没人会说楚四小姐怎么着。”钱氏的声音低了下来,“人家只会说——楚家二房的姑娘嘴巴干不净,没教养。这三个字要是贴在你身上,你这辈子都撕不下来。”
云柔的哭声小了下去。
钱氏缓了缓,忽然道:“我跟你说句实话。楚云曦那门亲事,是皇上赐的,看着风光。可她娘死得早,她爹在京里也指望不上,一个没娘护着的丫头,那门亲事将来是什么光景,谁都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着云柔的眼睛:“若是有一日,那门亲事不成了……”
云柔不解地抬眼。
“你是二房嫡长女。”钱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着规矩论,那门亲事,说不定就落到你头上。”
云柔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一晚上都没转过弯来的那点委屈,忽然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六皇子,那是天家的人。
钱氏压了压声音,继续道:“往后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可你要是名声坏了,就算天大的富贵摆在你跟前,你也接不住。”
她站起身,走到云柔面前,弯腰把人扶起来,“你长得比她周正,出身比她稳当,规矩名声都比她强。只要把心放在正地方,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一样一样学扎实了,往后还愁寻不着好婆家?女孩子要看长远,为一个簪子闹到学堂里去,跌的是你自己的身份。”
云柔被她娘扶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还嘟囔:“可是她……她明明抢了我的……”
“她抢了,是她的事。”钱氏把她鬓边散了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张口骂人,就是你的错,这两桩事,不能混着算。”
云柔抽抽搭搭,到底没再顶嘴,只低低应了声:“我知道了。”
钱氏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抹了把脸。她的手掌温热,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过来吧,别跪了。”她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背,“娘不是舍不得你受委屈,是舍不得你毁在自己手里。”
云柔把脸埋在她娘肩上,闷闷的。屋子里暖黄的烛光落在两人身上,一时静得很。
过了半晌,钱氏松开她,忽然道:“话说到这里,罚还是要罚的。”
云柔身子一僵,抬起脸。
“这几日你别出门了。”钱氏把额前的碎发替她拢到耳后,“在屋里把《女则》给我抄一百遍。”
云柔张了张嘴:“一百……”
“一遍都不能少。”钱氏的语气又硬起来,“抄好了,装订齐整,你自己捧着送到清晖堂去,给你祖母看。”
云柔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你祖母点了头,你再去上学。”钱氏看着她,“她老人家若不点头,你就接着抄。”
“我知道了。”云柔忙应下,“我抄,我抄。”
钱氏这才转过头,看向墙角。
“春桃。”
春桃扑通一声就跪了:“二太太,是奴婢没照看好小姐。”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个懂事的,我知道。今日她嘴里那几句话,你也来不及拦。”
春桃低着头,声音发颤:“是。”
“这次算了。下回她再混说,你拦不住,就来告诉我。"钱氏挥了挥手,"把纸墨备好,这几日你陪着小姐抄。”
“是。”
“回屋吧。明日就不用去上学了。”
云柔被春桃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坐在灯下,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摁着眉心。
云柔出了正屋,一路没说话。
院子里夜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凉飕飕的。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步子越走越快,春桃拎着灯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进了自己屋,春桃把灯点上,又搬来一沓裁好的宣纸铺在案上,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女则》。
薄薄一本,边角都卷了。
云柔盯着那书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了案边。
“我不抄。”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不敢接话。
“我没错。”云柔的眼圈又红了,“她抢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人罚她抄书?”
“小姐,二太太还在气头上……”
“她是我娘!”云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不向着我,倒向着楚云曦!”
屋里静了一瞬。
春桃把灯芯剪了剪,火苗稳下来,照得那本《女则》的封皮发黄。
云柔噘着嘴坐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本书拽了回来,翻开。头一页写着两个字:妇德。她往下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看懂,气又上来,抬手就要拍。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你是二房嫡长女,那门亲事,说不定就落到你头上。
她娘说这话时的样子又浮到眼前。灯下的人眉头皱着,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六皇子。
云柔其实想不出他长什么样。她只听府里的老人嘀咕过,说那是天家的贵人,连祖母都要跪下行礼。可正因为想不出,那三个字才越发地亮。
她慢慢把手放下了。
砚台里的墨已经化开,黑汪汪的一汪。云柔攥着笔,落下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她皱了皱眉,撕了,重写。第二个字稍微好了一点。
“春桃。”
“奴婢在。”
“你说……”云柔顿了顿,“我要是真把这书抄完了,祖母会点头吗?”
春桃蹲在她身边替她拢着纸,想了想:“会的,小姐。老太太最讲这个。”
云柔“嗯”了一声。
“那她就不会再骂我了。”
她说完这一句,又低头去写第三个字。
二更天了,锦荣院外头忽然亮起一串灯笼。门房一路喊进来:“二爷回府了——”
钱氏正歪在灯下核这个月的账,笔一搁就起身迎出去。院子里已经动起来了,两个婆子提着灯往廊下迎,值夜的丫鬟慌慌张张去把正房的灯挑亮。
二爷进了院门,前头两个长随替他打帘,后头跟的管事怀里抱着个账册匣子。他穿一身石青暗花缎袍,底下是半新的皂靴,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脸上倒看不出多少倦色。
后头的车还在卸。二门上有人来回话,说一共十四只箱笼,还有两篓子南边捎回来的鲜货,都堆在西厢廊下了。
钱氏迎下台阶。“怎么拣这个点回来。”她伸手把斗篷接了,递给旁边丫鬟,“也不打发人先报一声。”
“过河的时候水涨了,在驿上耽搁了两日。”二爷朝那管事的抬了抬下巴,“箱笼先堆西厢,明日再清。鲜货开一篓看看,挑得动的先分下去。”
管事应了声,带着人退下去。
进了屋,热水已经备好。二爷去里间换了身家常的酱色绸袍,出来时头发也重新挽了挽。
钱氏转头吩咐丫头:“去小厨房下一碗鸡汤面,汤要宽的,胡椒多搁一点,不要葱。”
丫头应声去了。
二爷在圈椅里坐下,接了盏茶,没急着喝。
等面摆上来、帘子也放下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钱氏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两眼,“瘦了。”
“路上吃不好。”二爷抬眼看她一下,低头吃面。吃了两口,他停了停,往东厢那边扬了扬下巴,“这么晚了,还亮着灯。”
“抄书呢。”钱氏说,“《女则》一百遍。”
二爷“嗯”了一声,没替云柔说话,低头又吃。
“明儿个晨起,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他说,“东西你理一理,各房都匀出一份,大房那边、三弟那边,一样。老太太那份我自己送过去。”
“知道了。”钱氏应下,顿了顿,“这两个月家里出了不少事,你也不问问。”
“你说。”
钱氏这才往外倒,说云柔在学堂里跟楚云曦吵了一架,老太太当着满屋子人,让她在清晖堂跪了一晌。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二爷搁下筷子,看她两眼,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跪就跪了。”他说,“老太太那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自己带大的偏着点就偏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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