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蜂妖见了来人，周身妖光骤然暴涨，当即褪去人形，欲逃去，双翼震颤卷起漫天毒风，戾气刺骨，杀意森然。

它们深知亓官清宴镇妖术法的威慑，绝不敢硬碰，对视一眼后，立刻兵分两路。

一只炸开赤棕妖力，狂暴向前直冲，刻意牵制他的目光；而另一只尽数敛去妖气，借毒风烟尘隐去身形，悄无声息绕至二人身后。万千淬毒蜂针凝作一点血色寒芒，破空而出，直刺清宴后心。

毒寒锋芒转瞬及背。

千钧一发之际，梦梨眸光骤凛，莹白灵力轰然腾起。她指尖飞速掐诀，本命玉简自袖中凌空掠出。

洁白玉身悬于半空，铺开一层温润厚重的净化光幕。

淬毒蜂针撞落其上，滋滋白烟四起，刺骨剧毒尽数消融于玉光之中。

偷袭蜂妖术法溃散、身形滞空。梦梨眸光镇定，施以灵力将其沉沉下压，柔白灵光骤然反覆笼罩，将它死死禁锢在半空，令她分毫动弹不得。

另一边，正面牵制的金蜂妖裹挟赤红妖力，已压至清宴身前。妖力狂暴翻涌，殿内气流剧烈震荡不休，漫天戾气刹时铺天盖地。

清宴神色沉静无波，缓步上前，抬掌结出了鎏金镇妖法印。

浩荡金光层层铺开，先挡，再纳，而后逆转。漫天狂乱妖力被法印收拢吸纳，轰然反向碾压回蜂妖躯体内。

正面金蜂妖承受了妖力的反噬，身躯剧烈震颤，大口呕出妖血，妖脉几乎崩断，浑身脱力而落下。

他不给二妖半分喘息之机，袖底一动，数道金光锁链破空飞掠。

金链如流光疾射，精准缠上了半空被禁锢的偷袭妖，以及力竭溃败的正面蜂妖。

锁链层层收紧，钉死二妖灵脉，封锁住她们的妖力。两只蜂妖浑身战栗，被牢牢扣在地面，再无挣扎的余地。

旁人眼中惊心动魄的这场妖乱，于二人心里，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险境。在他们各自独行、互不相识的岁月里，都曾独自扛下远比金蜂妖棘手的妖乱。

一场金蜂妖的双面偷袭，数息之间，尽数镇压。

清宴掌心的鎏金光芒还未散，抬掌再起。凛冽肃杀的斩妖印于他掌心缓缓凝聚，沉沉杀伐之气漫过了整座大殿。

印诀将出那一瞬，梦梨快步上前，用力按住了他结印的手腕。

清宴眼睫微颤，垂眸落在她的纤细指尖之上，薄唇紧抿，一时默然。

梦梨语声轻唤，带着一丝试探：“先让我渡一渡？”

她法力虽只恢复三成，但镇压、渡化两只金蜂妖，已然足够。

清宴抬眸望她，神色端肃至极，声如寒泉落石，字字沉重：

“梦梨。”

“嗯？”梦梨心头微怔，抬眼迎上他深邃目光。

他目光深深锁着她，一语刺破了她扎根数年的道心：

“司宾这般杀人无数的妖，你尚且愿意渡化。那晨间，为何你唯独觉得九公主该死？”

一语落地，殿内风声骤停。

梦梨浑身倏然一僵，眸光微微飘忽着，唇瓣轻翕，喉间干涩，竟是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

他问的从不是九公主。

他质疑的，是她从小到大恪守不渝的族规道心。

她的族规，的确宽厚到极致：无论妖之善恶，无论是否血债滔天，但凡被擒，一律渡化，绝不诛杀。

少时她曾无数次追问族中长老，那些双手沾满人命的恶妖，渡化之后究竟去往了何处？

长老永远只有一句冰冷敷衍：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多年来，她压下心底疑虑，恪守族规，自认慈悲守道。

可此刻被他一语戳破，她才恍然惊觉——她坚守的渡化，从头到尾，皆是一场未知。

这些年来，自己经手的恶妖，未受惩戒，不见审判，不知所终。

与此同时，她心底对亓官一族的杀伐之道，亦根深蒂固地不认同。

亓官之道，冷硬决绝，不问缘由，不辨孽债，但凡为妖，有错立斩，无过亦诛。

多少清修无过、一生自守的妖，最终仍殒命于镇压印下。

在她眼中，这从不是除邪卫道，而是绝情无义的杀戮、是一刀切的暴戾，。

两股相悖的道义在她心底剧烈冲撞。

良久，梦梨抬眸，眼底清亮却锋芒凛冽，寸步不让：

“我不知渡化归宿，但我族之道，留善恶一线生机。”

“可你们不是。”

她逆着他沉沉的目光，字字坚定：“无过之妖亦斩，无辜之灵亦灭。你们为绝后患，不惜屠戮万千良善生灵，这般决绝残酷，便是你们口中的正道？”

清宴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锋，压迫感瞬间覆下：

“杀人盈野之妖可渡、霍乱苍生之孽亦化，你凭一句虚无的渡化，将祸乱人间的妖邪送往未知之处，这便是你所谓的守护？”

“你如何笃定，这不是纵祸人间？”

他字字冷静，句句推翻她的信仰：“我族斩尽妖邪，祸患即刻终结，黑白分明，世事落定。”

“你们所谓的慈悲，无凭无据。以仁慈为名，赌上人间安稳——究竟是善，还是愚？”

梦梨秀眉紧蹙，心底又怒又涩，指尖攥得泛了白，终是冷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此间事了，你我各自归位。”

清宴薄唇微抿，眼底翻涌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那些方才咄咄逼人的诘问，此刻都沉了下去。

他默然良久，声线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也好。对不住，方才我语气重了。”

一旁被结界镇住的司宾缓缓抬眼，心底大感意外。她原以为亓官一族傲骨天生，从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没想到这位杀伐果决的国师，竟会对渡妖使退让致歉。

她冷冽目光扫过二人，森寒的笑意浮上唇角，眼底裹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一族渡尽世间妖，一族斩尽世间邪。

他们二人的道，从根源处便逆行相悖。眼下这道裂痕，或许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闻人渡妖使既能心软护住九公主，想来也会从亓官氏手中保下小妹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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