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站在街角一间茶铺的二楼,隔着半开的窗看着这一幕。沈明衡坐在她身后,寻踪虫伏在掌心。
青色巨剑缓缓升空。许芃芃趴在边缘,还在朝下方挥手。直到巨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朝远处离去。
寻踪虫随之转动,触须指向西北。
“走了。”两人从茶铺后门离开,绕出青溪县。定风舟在城外升空,贴着连绵山林向西北而去。
林知微问:“追得上吗?”
“凡人经不得罡风,他们飞不快。”沈明衡道。
不到一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了青色巨剑的踪影。
沈明衡压低定风舟,全速前进。双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已经可以看见巨剑上站着的人影。
蓝衣修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眼看触手可及,前方的青色巨剑却骤然加速。与此同时,一道雪白剑光从上方云层中斩落,横贯长空。
沈明衡猛地扳转定风舟。
剑光擦着舟首掠过,逼得两人落向下方山崖。
待林知微在山崖上站稳,远处那柄青色巨剑已经没入群山,消失不见。
山风卷开云雾。数丈之外,一道人影立于他们面前,白袍猎猎,腰间长剑已经归鞘。他身形清瘦,神色清寂,只平平立在那里,凛冽剑意便已让人心生胆寒。
照骨剑气。
林知微不会认错,正是这道剑气在她心脉间盘踞了整整一年。拦下他们的,是万剑宗的裴剑尊。
“沈明衡”,裴剑尊开口,“一年前有人替你拦了一剑,才让你活到今日。这次本座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
沈明衡看着他,嘲讽一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剑尊要做这不讲理的事,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忘了你炼的邪器?”裴剑尊面色无波:“蚀骨钉,乌金所铸。入体之后先锁灵脉,再蚀骨血,每过一刻便深入三分。中钉之人不会立刻死,若无人解器,可以清醒着熬上几个时辰。”
“我徒弟中了十二枚。”裴剑尊的声音没有变化,甚至听不出多少恨意。
“找到她的时候,十二枚蚀骨钉已经全部入骨,灵脉尽断。她死前被你炼的蚀骨钉折磨了足足两个时辰。
“你该死。”
沈明衡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是卖出法器。难道世上每一件伤人的法器,都要找到器师偿命?”
他嗤笑:“卖刀的,什么时候也要替杀人的偿命了?”
“刀?”裴剑尊像是觉得这个字有些可笑。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砍柴。蚀骨钉呢?除了把一个活人钉在地上,看着他的灵脉一寸寸断开、骨头一寸寸碎裂,你告诉我,它还能做什么?这等邪器,你也敢说它只是刀?”
沈明衡看着裴剑尊:“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折磨过人,也没想过折磨人。法器怎么用是买家的事,与我何干?”
裴剑尊静静听完:“你做的法器,你完全不知道买它的人会怎么用?”
沈明衡没有回答。
林知微看着他,恍然想起,十八岁的沈明衡不会炼蚀骨钉,也不会炼叩灵针。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所认识的沈明衡,始终留在十八岁的阳光里。至于后来的十年,她其实一无所知。
这十年,她本该和他一起承担。
裴剑尊也恰在此时拔出了剑:“杀我徒弟的人,本座已经了结。现在,我来算你的账。沈明衡,你炼制邪器,助纣为虐,今日必须偿命!”
“等等。”林知微忽然道。
“哦?”裴剑尊转头看她,“我认得你,谢钧的徒弟。听说你最近和这个邪修一起出现在茂州。怎么?你要包庇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玄明宗谢掌门的意思?”
沈明衡戴了千面,还被人认出来,原来是因为她。
她回想了一番。他们从石浦村到达茂州的第一晚,沈明衡有些失魂落魄,没有戴千面,大概是被人看见与她同行了。
再想无益,还是先解决眼前的杀机。
“裴剑尊,我无意包庇。”林知微道,“您的意思是,他罪不在杀害令徒,而在明知蚀骨钉只为折磨人而造,仍将它炼了出来。”
“不错。”
“既然罪不在杀人,便不该以命相偿。晚辈斗胆有个提议。令徒在蚀骨钉下受了多少痛,便让他也受多少。不涉修为,只论痛楚。受完以后,这笔账两清。”林知微道,“从今往后,您不能再以令徒之死追杀他。”
山风吹过一旁的孤松,地上的松针却未见怎么翻滚。
片刻后,裴剑尊颔首:“合理,本座应允。”
沈明衡看着林知微,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林知微,你还真舍得。”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倒像是很高兴。
林知微蹙起眉:“不然让他把你杀了?”
沈明衡笑意更深,仿佛受刑成了一件愉快的事。他转回头看向裴剑尊,答应得异常痛快:“行。就按她说的。”
裴剑尊道:“这可比死于剑下痛苦百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明衡转头看了一眼林知微的胸口,才对裴剑尊道:“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好”,裴剑尊看着沈明衡:“我徒弟受了十二枚蚀骨钉,我本该往你体内打入十二道照骨剑气。但念在你只是炼器,未参与动手,便折半成六道。我会让这六道剑气不碰经脉不损修为,只让它们沿骨而行,走遍你全身每一节骨骼。头一刻只是疼,往后每过一刻,痛楚都会更重。两个时辰后我才会收回,中途无论你是否受得住,我都不会停。”
说罢,裴剑尊抬起手中长剑,剑锋在日照下泛起一层白光。
“等等。”沈明衡道。
裴剑尊微眯起眼:“你反悔了?”
“六道太便宜我了。”沈明衡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知微,“十二道吧,一道也别少。我炼过的邪器不止蚀骨钉,今日既然要算,不妨一并算清。”
裴剑尊看着他:“我只替我徒弟讨债。旁人的债,自有旁人来讨。”
他不再多言,一剑点出。下一刻,六道苍白剑气自剑锋分化而出,先后没入沈明衡肩头。
林知微胸口突然跳了一下。这剑气她太熟悉了。
一年前,它从她胸口穿过去的时候,最初甚至没有多少感觉。只有一点刺骨的凉意,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渗进衣襟。直到那股寒意钻进骨头深处,疼痛才骤然炸开,连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刃沿着肋骨来回刮过。
那六道白光触及衣料便消失了,沈明衡甚至没有晃一下,只在剑气入体的刹那微微蹙眉,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就这样?”
裴剑尊没有理他。
林知微却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照骨剑气最初的痛并不难忍。真正难熬的是它入骨之后不会消散,而是会一点点钻进更深的地方。她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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