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灯白晃晃地亮着,这个点人不少,大厅里病人和一些病人家属来来往往,分诊台的护士正低头写记录。
突然,一个身材高大、戴口罩的男人光着一只脚冲进来,白色西服上蹭了一片灰,额角的汗把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从水里跑来的水鬼。
护士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在这个急诊台坐了六年,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但面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让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发白,手指按在台面上的力道大得指节咯咯响。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语气尽量放平:“先生,有话快点问,忙着呢。”
男人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断断续续问出口:“刚才那个出...出车祸的病人,怎...怎么样了?”
护士顿了下,猜测他可能是车祸病人的家属,斟酌一番措辞:“那位啊,已经去世了。家属在负一楼太平间那边办手续。”
听到这番话,秦瀚宇眼中失了神,第一次觉得,命运对他何其残忍。
他只听到“去世了”三个字,护士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所有情绪在脑子里炸开,所有声音都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撑着台面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可能”,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所有精气神,慢慢蹲下去,瘫坐到地上。
他蜷缩在分诊台旁边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开始发抖。
那种抖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层一层往外翻,他没有出声,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后颈线条绷得很紧。
走廊里有几个打盹的家属被他吵醒,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似乎对这种生死离别已稀松见惯。
分诊台的护士站起来,绕过台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想扶他,却扶不动。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在痛苦里被碾碎。
“我不信,我不信,她不会死的!”
几分钟后,他跌跌撞撞站起身,念叨着不管不顾往里跑。
“先生,太平间在负一楼!”护士眼看着男人往楼上跑,好心提醒。
身旁同事和护士念叨:“今天傍晚这车祸真密集,一起是路口追尾,一起是单方撞树,还有一起侧翻。单方撞树那个还算命大,路口追尾那位,还有侧翻那位送过来的时候都已经……”
护士叹口气,看了看走远的男人,“欸,世事无常,对亲人而言,多么残忍。”
秦瀚宇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拦住第一个经过的护工,“有没有一个车祸送来的女老师?二十六七岁左右。”
护工摇头,说不知道,推着车走了。
他往前走,看见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家属,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那个家属被他通红的眼睛和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不知道,你去护士站问吧。”
他继续往前走,在走廊拐角拦住一个拿着病历夹的年轻医生,年轻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今晚送来的车祸有几个,你说的是哪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更多信息,只重复,“二十六七岁,女的,很瘦”。
医生摇了摇头,绕过他走了。
他在急诊大厅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脚底已经沾了一层灰,但他感觉不到。
他拦住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护士、护工、保安、家属、清洁工,问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摇头和躲闪。
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有人绕着他走,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问得越来越快,但每一句问出去的话,都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里,什么回响都没有。
刚才分诊台护士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闻月归能在星城躲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在车祸里去世?
他不信。
他走到留观区门口,被保安拦住。
他只能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一排排病床上躺着人,有的打着点滴,有的戴着氧气面罩,挨个看过去,没有她。
他退回来,站在走廊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经过的脸,没有她。
他双手指尖攥进手掌,掌心渗着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复飘过同一句话:她在哪,她在哪,她在哪。
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塑料座椅,他站在那个角落,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这一次他没有忍,蹲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哭出来,声音嘶哑而破碎,混着喘不上气的抽噎,以及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哭得毫无形象,鼻子里流出清涕,嘴唇发抖,整张脸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重重撞向身后墙壁。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拿手机想拍,被旁边的人拉走。
有路过的护士叹了口气,拿了一包纸巾走过来,蹲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只是攥着,继续哭。
闻月归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
她额头缠着纱布,左臂上涂着碘伏,穿着急诊室发的浅蓝色病号服,外面套着外套。
她从留观室出来透气,护士说她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一晚,她躺不住,就在走廊里慢慢走动。
她听到过路病人以及家属们都在讨论,说急诊大厅来了个疯子,逮着人问东问西,问不到就在原地痛哭。
走到急诊大厅拐角时,她听见了哭声。
那种哭声似乎压抑了很久,终于兜不住才从身体最深处翻涌出来。
这种哭声令她也没忍住难受,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人。
白色西服,后脑勺露在外面,头发乱着,肩膀抖成一团。
一只脚穿着红底皮鞋,一只脚光着,脚边散着一团攥皱了的纸巾。
男人蹲在那个角落里,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球,戴着口罩哭得像个不顾形象的疯子。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秦瀚宇,哭什么呢?”
她的膝盖碰到他的手臂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满脸的泪和鼻涕混杂,眼眶红肿,嘴唇发白,鼻尖通红,额前碎发全部汗湿了贴在脸上,嘴唇抿着,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她,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聚焦之后又像怕自己看错,用力眨了下眼,停在她脸上不敢移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不敢确认。
“你……你不是……”几分钟后,他视线从她额头的纱布,移到她手臂上的擦伤,再移回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那里面有恐惧、有庆幸、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层藏不住的劫后余生。
她突然想起他几年前说的那句话——“相爱的人不能生生分离。”
想起她在小说《失焦》里写的“他们没有说再见。”
她安静了几秒,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指尖擦过他颧骨时,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烫到,却又不敢动弹,好似极度贪恋她的温暖。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还是硬不起心肠。
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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