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原给管家打电话,问他大门口的情况,岗亭的保安说没有人出去过。
他又让人把监控调出来。
冬鸢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神色平静,没有做任何遮掩。
大家只当除夕了,她终于肯出来透透气,都忙着手头上的事,也就没特意盯着她。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她就出了门。
屏幕上立刻调出门口的监控,冬鸢沿着宅子里的柏油马路,慢吞吞地往前走。
如今正是新年,天寒地冻,冬鸢上身一件白色羊绒衫,下身休闲裤,脚底一双白色棉袜,踩的还是拖鞋,就这么出去,非冻死她不可!
项原一边让管家快进监控内容,一边下楼上了一辆摆渡车,让他有什么新情况电话里沟通。
他又气又急,后槽牙快被他咬碎了。
待会儿找到冬鸢,他非得狠狠、狠狠教训她一顿不可!
冬鸢沿着宅子里的柏油路,慢吞吞往前走。
外头可真够冷的,她没穿外套,冷风一吹,无数寒气像一根根细细的冷冷的针,不停往她皮肤里扎。
屋子里倒是暖和,也很热闹,可她不想回去。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走着走着,觉得面前的路有些眼熟。
又走了片刻,一栋衰败的楼房出现在面前。
是老楼。
冬鸢站在楼下,抬头望去,有片刻的晃神。
从那晚被抓到现在,马上就要四年了,老楼好像更老了。
怎么到现在都没倒呢?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吗?
她忍不住抬脚,走到入口处站定。
楼梯敞开着,破败的台阶上长了青苔,脚踩在上面,发出令人恶心的滑腻声响。
整栋楼都空了,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是柏油路上的路灯。
上到三楼,阳台上的栏杆早就没了,当年案子判了以后,怕是早就清理干净了。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回想起当年项秋洋坠楼的一幕,恍如隔世。
一辈子也差不多就这样漫长吧。
冬鸢站在阳台边,低头想往下看,却没来由一阵眩晕。
她慌忙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
三楼,不到十米的高度,从这里跳下去,也会像项秋洋那样,一命呜呼吗?
她忽然有点好奇,也有一点兴奋。
不远处有两簇明亮的光源,越来越近,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
冬鸢皱了皱眉。
一辆摆渡车迅速冲到楼下,急刹让车轮胎和柏油路面发生剧烈摩擦,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脑海中不停回荡。
一道人影从车前座冲出来,仰头冲她喊:“冬鸢!”
声音尖厉。
冬鸢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脚底发软。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大声叫喊,她听不清,强烈的刺痛感便传遍全身,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扎过,一阵火辣辣地疼。
模糊中,仿佛有强光打在脸上,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那亮光太刺眼,她的眼皮太沉太重,根本睁不开。
等到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她已经躺在病床上,床边,坐着项原,正抓着她一只手。
项原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胡茬。
冬鸢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嗓子发干,声音堵在喉咙里,沙哑得厉害。
忽然,项原将她的手掌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明明被咬的是冬鸢,可项原的手却抖个不停。
如果不是当年把老楼的正门封了,在门口种上了灌木,如果不是冬鸢恰好摔在灌木上有个缓冲,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把他送进医院……
他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冬鸢疼得倒抽冷气,拼命想缩回来,硬是拽不动,被他咬了个结结实实。
等他松开嘴,大拇指附近清晰可见一排牙印。
从三楼高的地方摔下来,虽然摔在灌木丛上,没有伤筋动骨,但是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划出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此时伤口全都上了药,那排牙印在伤口的衬托下,反倒不那么显眼。
“哎呦这是做什么呀。”张婶哎呦一声凑过来,扶着冬鸢喂了她几口水。
项原捏着冬鸢的手指,瓮声瓮气:“喂她水干什么?渴死她算了。”
张婶又是哎呦一声。
项原冷声道:“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冬鸢晕晕乎乎的头脑,这才清醒了点,知道项原误会了。
“我、我没想自杀。”她轻声解释。
“是吗?”项原冷笑,“那你大晚上跑到老楼干什么?那里的月亮比较圆?”
冬鸢迟疑了下,想说她是无意识走过去的。
随即又有些恍惚。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虚幻的、缥缈的梦,她的脚似乎一直踩在云端,没有实感。
此时此刻靠在床头,被项原用力咬了一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这痛觉将她拉回现实,飞到半空的魂魄好像又回到了身体中。
她真的没有自杀吗?只是不小心的吗?
连她自己都被问得不确定起来。
冬鸢还在神游天外,冷不丁就听项原道:“你怀孕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项原微微偏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以至于有那么几秒钟,冬鸢都没意识到他说的这个“你”就是指她自己。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有些诧异,还有一些茫然。
她忍不住去摸自己肚子,小腹平坦,甚至可以说凹陷——
最近这段时间,她就没有哪天好好吃饭。
“医生说快有一个半月了。”将张婶打发走,项原小心觑着冬鸢的神色,犹豫道,“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我们就……”
冬鸢本来还在怔愣,陡然听到这句,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肚子。
“你想抛弃他?”
一句话,明摆着指责项原丧尽天良。
项原差点咬到舌尖,心里好大一团窝囊。
“我什么时候说要抛弃他?”
难道他不想要?
这是他和冬鸢的孩子,他当然眼巴巴地希望她能生下来。
可现在冬鸢情绪这么差,有抑郁倾向,刚刚又做出跳楼这么极端的行为,他怎么敢让她怀着孩子?
万一她情绪恶化呢?万一她再出什么状况要用药呢?听说很多药,孕妇都用不了。
再者说,从时间推算,孩子应该是他刚到临河那天要上的。
那时候他气疯了,可没给冬鸢留面子,他怕冬鸢事后回想起造出孩子那晚的事,拿他问罪。
冬鸢本来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感觉,她和项原的事还是一笔糊涂账,到现在都没算清楚,哪里顾得上生什么孩子?
可是陡然看到项原这副反应,她认定了他不想要孩子。
就像当年不想要她一样。
呵,冬鸢冷笑,我偏不让你如意。
“这个孩子,我要定了。”她咬了咬牙,“你叫张崇过来一趟。”
大年初一的凌晨,张崇被项原从热被窝里薅到了医院。
张崇冲项原竖起中指:“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今天算是……”
话没说完,手机叮一声,他看了眼转账数额,默默将中指换成了大拇指。
项原搂着他的肩,朝病房里头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她怀孕了,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
张崇点头:“那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项原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这由得了我?还不得听她的。总之你别刺激她,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回头我再慢慢哄她。”
张崇真想翻白眼,他有胆子刺激冬鸢?
还不都是项原干的好事?
张崇进了病房,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不该这么怂,可是当着冬鸢的面,他总有种腿肚子打哆嗦的感觉。
冬鸢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她才是上位者,而他是那个需要乖乖听训的。
“我的状态很不好?”冬鸢开门见山。
进门的时候,张崇考虑过冬鸢的情况是不是恶化了,和她谈了足足一个小时,出门的时候,他怀疑需要接受治疗的是自己——
当年以十二岁的年纪,就能把项原这个成年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心理脆弱?
他就没见过比这个女人更硬的心!
张崇刚出门,就被项原揽到一旁,问什么情况。
张崇哼了一声:“好得很,专心等着当爹吧你。”
项原立刻眉开眼笑:“那你记得包个大红包啊,不能比我刚刚转给你的少。”
张崇:“……”
冬鸢这次摔得不严重,冬天本身衣服就比较厚,全身上下裸露在外的也就脸庞和两只手。
她运气好得不得了,两只手虽然被灌木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整张脸却丝毫没有受伤。
可能美人总会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脸。
以前在项宅她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更是连胳膊都不抬一下,吃饭也有人喂到嘴边。
项原鞍前马后,感觉怎么伺候都不到位,绞尽脑汁想让她更高兴——
他总怕冬鸢哪天脑抽,忽然又不肯生了。
对这个孩子,冬鸢没什么感觉。
按照医生的要求,她定时会去做产检。
项原每次都如临大敌,瞅着产检本上的数据,一个个拿出来和网上的数据做对比,稍有点不一样就紧张兮兮,揪着医生刨根问底。
好在是私立医院,服务到位,哪怕冬鸢都烦得听不下去了,医生还能好脾气地一一给他解答。
“我说你有完没完?”
冬鸢耐心告罄,眉头皱了起来。
被她一催促,项原只得闭嘴,扶着她上了车回家。
路上,冬鸢闭目养神,项原觑着她的神色,壮着胆子问道:“冬鸢,你、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
冬鸢微微掀起眼皮,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项原细数她的表现:“每次产检你都不积极,各种检测指标你也不去看,给孩子准备什么东西你也不上心,你这样让我……”
让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生下来呢?
冬鸢被项原问得一愣一愣的。
她不喜欢吗?没有吧。
喜欢?也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虽说已经三个月了,可肚子依旧平坦,她也没有任何孕吐的迹象,每天要么吃吃喝喝,要么在项原的“监督”下,和他出门一道散步、看风景。
生活和以往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例行产检,她都意识不到自己怀孕了。
对于这个丝毫没有影响她日常生活的胎儿,也就说不上来有什么感情。
至于买什么东西……
现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有什么好买的?
只是她懒得说这些,一说起来总觉得婆婆妈妈。
不得不说,如今的项原就给她一种婆婆妈妈的感觉,他怎么一点也不像以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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