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这日天亮,卞姆姆来时,案上的《内则》已经默完了。
最后一篇,「必敬必戒」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色干透。姆姆逐字校了,合掌念佛,连说太夫人见了必定欢喜,又问大娘今日要不要歇歇,明日再写下一卷。
「不写了。」谢珩之道,「《内则》全篇,我默完了。」
姆姆笑着应了,捧着墨稿如捧着圣旨,款款退了出去。屋里静下来,她把那张素纸翻过来。纸背空白。她重新研墨,这回墨研得浓,提笔,在背面写下第二场的讲纲,字极小,一行压一行。
她没有回王澹的信。私相授受,授人以柄,倒脏了他那一片小心。可不回,不是无答。她要把答词,讲给六十个人听。
私心之问,她到底没有想清白。也许一辈子也想不清白。她甚至想,或许台下那六十个人里,真有人比她心明,她这一场讲下去,倒要从她们那里听一个答案回来。天快亮时她想通了另一桩:非要等心迹纤尘不染才肯开口,这本身就是《内则》教了她千年的那个「不敢」。不敢嚏,不敢咳,不敢退,如今连不敢讲,都要先在心里给自己定一桩罪。她可以带着疑心讲。她不做那个站在墙头上指方向的人,她做墙里头第一个承认自己也找不到门、却偏要摸黑凿下去的人。
她把十三件旧物又看了一遍。「天下为公」的旧麻纸,「礼养天下」的副抄,陈墨的断簪,八百钱的青玉,一件一件,都是她十年讲席走过来的脚印。脚印有深有浅,有直有歪,没有一步是假的。她若今日怕了,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这些东西背后一个一个把它们交到她手里的人。
午后,她让周婆往外院递了句话,说今夜替亡母续诵《地藏》全卷,斋心不食,晚饭不必送,外人也一概不见。周婆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只低声道:「老身守院门,今夜任是谁来,老身都说大娘在佛前发愿,开不得口。」
黄昏,佛堂的经忏准时起了。
今日来的老妪更多,木鱼敲得更稳,经声铺得更厚。西墙根的酱缸摆正,一长两短三记砖声过后,墙外六十个人,没有一点多余的响动。
她开口,先把自己的怕,说了出去。
「上一场,我给你们讲,无夫无家的妇人,圣人许她『皆有所养』。散场之后,我怕了三天。我怕你们信。」
墙外有极轻的吸气声。
「我怕秦娘子坊里那个被休的娘子,信了我的话,回去挺直了腰,第二日就被房东赶出门。我怕你们拿一句没讲圆的经义,去撞一堵撞得碎骨头的墙。若有人因我一句话而死,我谢珩之,讲经二十年,罪无可恕。所以今日下半篇,我不教你们怎么做,我先把最难的一桩,说透。」
「圣人说『皆有所养』,这一席饭,谁来摆。」
「不是圣人从天上摆下来的,不是官府开恩摆下来的,更不是哪一个好心的夫主、哪一座金屋精舍赏下来的。你们记牢本篇上一句:人不独亲其亲。不独,是什么意思。是天下人的父母,都与我的父母一般;天下人的饥寒,都与我自家的饥寒一般。故这一席,是众人你替我摆一只碗、我替你铺一束薪,凑出来的。秦娘子收一个无家可归的绣工,是摆了一席;郭老汉往廷尉狱里送半筐炭,是摆了一席;朱雀航的船家,把今夜听去的话讲给船上的客,客再讲给他乡里的人,这一席,就从乌衣巷摆到了丹阳。这样的席,收不走,砸不烂,十钱一张买不去,因为它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里。」
木鱼声沉缓,经声托着她的话,一句一句送过墙去。
「可还有一种东西,比廷尉的锁、比五十钱的脚,都难过。」
她的声音低下来。
「锁,你认得它是锁;刀,你认得它是刀。最难的是这样: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体恤你,知你冷,知你怕,替你把住处安排好,把往后三十年的饭食都安排好,礼数周全,温情脉脉。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你若不领受,满城的人都要道一声你凉薄、你不识好歹。诸位,这才是『礼』字底下最利的一把刀:它让递刀的人,是个好人;让躲刀的人,倒成了罪人。」
佛堂外的风过老槐,枝叶簌簌,墙外一片死寂,连那丹阳来的老妇都屏住了哭。
「怎么辨这把刀。我教你们辨两个字:一个仁,一个恩。」
「仁,是把你当一个人。是人,就有一张自己的口,一颗自己的心。她要去哪里,她愿不愿意,得问过她这张口、这颗心。她要走的路,你纵然不赞成,你替她担着风险放她走,这叫仁。」
「恩,是把你当一件物。物不用开口,也不必有愿不愿。我替你安排了最好的去处,你只管领,只管谢。金屋是恩,精舍是恩,以师礼相待、别置华馆,还是恩。恩再厚,里头没有一句话留给你说『不』。受恩的人,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一拒,便是负义。」
「《礼运》本篇还有一句,你们要记: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这七样,不教就会,因为这是人。经书上何曾说过,男子有七情,妇人只有一个『顺』字。没有。妇人与男子一般,弗学而能地会喜、会怒、会哀、会恶。她若亲口说了『不愿』,这两个字,重过万两黄金的聘,重过满门贤德的名,也重过天下第一等好人的恩。」
「同一篇里,圣人还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你们听清,圣人把人情比作什么,比作一片要种的田,礼是耕田的耒耜,是疏浚的沟渠。田要顺着水势理,从来没听说有圣王把田一填了之,说田里不该长东西。如今注经的人,见女子心里长出了一茎『不愿』,不想着修义之柄、礼之序,张口就要把田填了。填田的人,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在护礼。」
她说罢,佛堂内外,静得听得见渠水。
墙外,一个妇人的声音抖着接了上来,是秦娘子坊里那个被休的绣工:「先生,我若……我若当日就听过这些,我婆家赶我出门那日,我是不是就不必在城外破窑里,躲了三年不敢回娘家门。」
「你回不了的门,不是你撞不开。」谢珩之对着西墙道,「是门后头那些拿『礼』字压你的人,太理直气壮。今日你知道了一件事:经书上本有你的一席,是他们占了你的席,还叫你自认没资格入座。这三年的窑,不是你该受的。」
那妇人在墙外哭出了声,又立刻自己咬住袖子咽住。
后排一个粗犷些的男声讪讪地开口,是朱雀航的船工:「先生,俺也问一句。俺一个摇橹的,家里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没娘的侄儿,俺……俺摆得了什么席。俺连自己这张嘴都才刚顾上。」
「你能。」谢珩之答得很快,「你今夜背上这半篇,明日摇船,讲给舱里的客听。客从吴郡来,便传到吴郡;客从姑熟来,便传到姑熟。你一个人,一条船,一日来回两趟,一年下来,你知道多少人从你这张嘴里,听见『矜寡孤独皆有所养』。摆席不在大小,秦娘子收一个绣工是一席,你传一句话,也是一席。」
那船工在外头重重嗯了一声,又听见他压低了嗓子,开始一颠一倒地默:皆、有、所、养。
片刻,墙外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咬字用力,带着老儒特有的那种颤巍巍的严正:「先生此言,置六纪于何地。诸父有善,诸舅有义,家人有亲,夫妇有制。若人人只凭一个『不愿』,纲纪崩坏,率兽食人,先生担得起么。」
柳月的木鱼停了。
谢珩之看着西墙,答得很平:「老丈问得好。我反问老丈一句:六纪是为什么立的。」
墙外一滞。
「圣人制礼,本是为了安活人。父慈,是为了子能活;夫义,是为了妇能安;诸纪条条,落在一个『生养』上。礼是养人的器,不是吃人的鼎。若一桩礼,行下来,活人变成了死人,生人变成了活殉,那不是人负了礼,是礼被人用反了。六纪若要靠一个女子吞了『不愿』、去死、去殉,才立得住,这样的六纪,老丈以为,它还是圣人的六纪么。」
墙外那老儒没有退,沉默片刻,又逼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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