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是月尽的日子。
天色未明,东园门外便起了沉沉的脚步声。她披衣坐起,听着那一队人进了二门,停在园外,扁担落地的声响一声压着一声,齐齐整整,连喘气都压得极低。这不是送礼,这是行军。
周婆子端水进来,脸绷得死紧。
「大娘,」她把铜盆搁在架上,声音压在喉咙里,「王府的催妆抬盒,十二抬。外院传话,说夫人的意思,今日先请大娘试冠服。」
早饭仍旧是一碗清粥,两碟酱菜。鸡子没有。周婆子的袖管动了动,终究空着,只拿眼角往门外扫了一下。门外立着两个新来的粗使仆妇,都是膀大腰圆的模样,一个洒水,一个掸帘,眼睛却一寸不离阁门。
周婆子趁低头绞巾子的工夫,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一线:「后水渠边上,这两日多了两个钓鱼的,日头落了也不收竿。老身去后角门倒过一回水,亲眼见那鱼篓是空的,篓底却压着一把短刀。秦娘坊那头,昨夜也有生人挨门问,问坊里可歇过一个带发修行的师父。」她把巾子绞得死紧,「大娘,墙外如今都是耳朵。」
辰时,抬盒进了佛堂前的院子。
卞姆姆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青缎褙子,笑得满脸是纹,亲自扶着头一只朱漆金角的大盒,指挥婆子一层层揭开。盒盖起处,一院的光都沉了一沉。
九树花钗,金翟衔珠,一只挨一只卧在红素绒上。又有绣轴展开,是一袭九文翟衣,玄色深衣,纁色连裳,衣身上的翟鸟九等成文,鸟眼以金粟缀成,日光一照,满眼都是冷冷的小金点。衣缘织着连云不断的朱纹,拿手指一捻,织料硬得刮手。
「太夫人特特进宫请的恩典,翟衣九树,按郡夫人的规制办的。」卞姆姆的声音又软又亮,「大娘你摸摸这织工,建康城三家织坊,赶了整整一个月。王家娶妇,阖城都看着呢,半分不能委屈了大娘。」
两个绣娘上前,跪请更衣。她没有说话,抬起手,任人将那袭翟衣罩上身来。
衣很沉。压上肩头的一瞬,她明白了这衣裳的分量:肩是端着的,腰是挺着的,袖摆垂下去,手只能合在身前,连抬一抬胳膊都要先掂一掂分量。裙裾扫过青砖,九等翟鸟随着她的步子在衣料上一明一暗,缀作鸟眼的金粟齐齐盯着前方,不看天,不看地,只看该看的方向。
「好,好。」卞姆姆围着她转了两圈,击掌赞叹,「这才是郡夫人的器局。大娘,初九子时三刻登车,九十人仪仗,从乌衣巷到王府正门,一路的锦障,一路的灯。大娘穿着这身衣裳坐在车里,一街两巷的人都要跪,跪的不是大娘,是大娘身上这九等翟文。」
两个替她更衣的绣娘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周婆子端着铜盆立在廊下,盆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她望着那一身玄纁,眼圈红红的,半晌没敢眨一下。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玄纁满身的人。金翟压在发髻上,珠串垂下来,遮住半边眉。她忽然想,这身衣裳不必锁,不必缚,穿着它的人,自己就不会走了。
「明日八月初一。」卞姆姆替她理平肩头的折痕,语气温得能滴出水来,「夫人还备了一抬。后日铺房,大后日催妆,一日一节,直到初九。大娘什么都不用想,只把自己养得齐齐整整的,交给这一天。」
日头移到中天,她才得卸了冠服。花钗重新装盒,十二只朱漆盒齐齐排在佛堂西厢,封条十字交叉,糊得严严实实,由那两个新仆妇守着;那袭翟衣却没有收,说是大娘明日还要再试一回,连同衣架一道抬进佛堂,搭在西间的屏风上。周婆子说,这是规矩,仪物入园,初九之前不出园,守盒的人也不换。
她坐在经阁上,铺开《内则》,笔蘸了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默。写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一句,笔尖停了一停。
西角佛堂那边,净明敲砖了。
一长,两短。
她搁下笔,听着那第三下短声过后的余音。西墙根下,晒着一架经书,谁也看不出墙是空的。少年的声音隔着墙与酱缸,闷闷地递进来,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师父让报三件事。」
她的手指按在经页上,没动。
「头一件。」净明的气息跑得很急,显然一路来的,「瓦官寺的方丈,昨日被王府请去吃斋,去了大半日。回寺以后,一句话没说,当夜叫人封了后门,又点齐尼众,说初九之前,寺里人一个不许无故出山门,香客名册要逐日呈报。师父那间禅房,今日上午被两个知客僧领着人『洒扫』了一遍,经案、蒲团、地砖缝,都翻过。」
她捏笔的手紧了一分。
「师父没敢回寺。后半夜从水路走的,如今在秦娘坊。」净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师父说,王夫人那句『第二次发丧』,动手了。太原来的人已经在城里,持的是六娘殁年的旧档,只待一张帖子,便要把『逃籍妖尼』四个字贴上墙。」
「第二件。长干里粥棚,昨夜换了账房。新来的两个,穿短打,手上有刀茧,不舀粥,只拿着本册子问人:近三个月可曾见过一个左手有残的账房先生,多大年纪,什么口音,住在哪片草棚。今晨有人去西铺看,那姓裴的账房住过的棚子叫人翻了个底朝天,草席都挑开了,人没找着。褚娘子让转告:王氏的三家粮铺,连夜往外抬箱子,十二口大箱,走的水门。」
伤兵营的月粮,她在心里接了一句。日支十二石,实需七石,月月差出来的一百五十石,还有韩照麾下那些断肢伤兵嘴里的三十石。账要在初二之前烧干净,人要在账烧之前灭了口。
「第三件。」净明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行府的消息。兵部的行文到了,八月初二,点验北府城外伤兵营的全部粮册。行文是管尚书郎的手笔。沈副将军设法往里递过一回话,沈将军只说了六个字:先护人,再护账。」
笔尖的墨凝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还有,」净明忽然又想起来,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张郎,今日第七日。下游三个渡头都寻遍了,还是没有。只有那半只鞋。陈墨哥哥托狱卒带话出来,说叫大娘别等他了,经他接着在墙上写。」
她闭了一下眼。
「知道了。」她轻声道,「今日午后的经,照讲。」
墙那边静了一瞬:「大娘,明日瓦作便来砌墙了。」
「所以今日才要讲。」
午后的佛堂,经忏声照旧起来。西墙外的人却比上两场多了许多。秦娘领着的灰衣老妪之外,多了七八个荆钗布裙的村妇,衣上全是黄泥,一看便知是赶了远路的;墙根下还蹲着两个穿短褐的船工,赤着脚,脚趾头死死抠着地缝,生怕被人撵走。净明在墙里敲砖为号,一道弧,三道弧,话背进腹中,再一个传一个,隔着一口扣墙的酱缸,一字一字递出去。
今日她讲的是《礼运》的起头。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她的声音不高,顺着砖墙的缝往外走,「圣人制礼,头一桩事,不是祠堂,不是牌位,是叫活人有饭吃。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最古最古的礼,不过是一群人围着一口热食,各取各的一份,老的先,小的后,谁也不许独吞。」
墙外阴着静。
「礼字从示从豊,豊是什么,是祭器里盛着的两碗食。」她道,「所以礼的根,长在饭碗里。有人夺了伤兵嘴里的粮,夺了赈棚里饥民的粥,转手倒进自家铺面的仓里,账上还写粒粒归仓。这不是我们礼崩,是他先把礼的根刨了。他天天指着我们喊礼崩,不过是因为他要人人都低头看地,没人敢低头看碗。」
墙外有个苍老的女声接了上来,是丹阳来的那个老妇。
「先生前两日讲的『归者安也』,」她的声音抖着,却字字清楚,「老身回村,学给村学的蒙童听。有个六岁的女娃问她娘,娘,我大了能不能不嫁去山里换牛。她娘抱着她,哭了一夜,第二日来跟老身说,婶子,不换了,牛我自己养。」
佛堂里没有一点声息。
「我不会讲经。」墙角一个船工模样的汉子忽然开口,嗓子粗粝,「我就想问一句,先生讲的这些,我们这种赤脚上街都要被撵的人,也配听?」
「礼从你们的饭碗起。」她道,「不是你们配不上礼,是这些年,有人把礼搬上了高墙,反过来说你们不配。今日我讲的,不过是把它从墙上请下来,还给端碗的人。」
那汉子在墙那头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散场照例抄一份,烧母本。她听见墙外人一个个起身,脚步极轻地退走,来时三路,去时九路,秦娘在巷口点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最后走的是那丹阳老妇,临去冲着西墙合掌,只说了一句:「先生明日还讲么。」
她看着那口酱缸。
「讲。」
入夜,夹道里响起第三回砖声。这一回是她熟悉的,两短一长。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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