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边,徐苔小丝毫没有发现赵牧的异样,仍亲切地等着老人家回话。
老人端碗的手停住了。
赵牧站在三步开外,直到额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传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老人面前。
“哎哟我说大人呐,您这又是做什么?”
他一边拼命向一旁的衙役使眼色,一边悄声对徐苔小说道:“您有所不知,这老人家我之前见过的,人老了,耳朵也不大好使,怕是听不见您说话的。”
那老人头也没抬,哼了一声,闷声道:“我能听见。”
赵牧:“……啊哈哈,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几天不见,您老人家耳朵好了我都不知道。”
他额上的汗淌得更凶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先看见一双便靴,往上看,一身布衣袍子,再往上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俊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这灾年,还能穿得这么齐整,面皮也干净,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儿子吗?
他又往这人身后瞟了一眼,看见了赵牧。赵牧穿的是石青色官袍,腰间配着玉佩。
老人眯了眯眼,迅速判断出来,这人是个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层灰白的粥水,没吭声。
见老人迟迟没答话,徐苔小又问了句:“老人家,这粥好喝吗?”
赵牧赶紧打岔:“大人,您就算问了他也答不上什么,我们还是回去吧……”
徐苔小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平日得多在百姓面前转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心对他们好。”
老人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几个衙役正朝这边盯着,手里的棍子正在地上一下下磨着,发出滋滋的响。
他移开视线,把碗往怀里一缩,答道:“好喝,这粥好喝得很。”
徐苔小笑了笑:“够吃不够?”
“够!怎么不够?这粥好得很。”老头说着,拿袖子在额上蹭了一下,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什么。
徐苔小点点头,唠家常似的随口问道:“老人家,那您觉得这粥厂办得怎么样?”
老人张了张嘴,他想说这粥只是看着稠,其实碗底的沙子硌得他牙床子疼,喝了会拉肚子。
可他扫过那几个拿着棍子的衙役,嘴里什么都说不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粥厂也很好,我们这知县衙役每日都风雨无阻来施粥,要不是有朝廷,老朽早就饿死了。”
随着老人话音渐渐落下,赵牧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徐苔小也笑了一声,很是欣慰,扭头对释然下来的赵通判说:“你看,你的百姓都很爱戴你呢。”
“哈、哈哈,大人过誉了。”赵牧赔笑几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徐苔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粥锅那边走,准备去看看火候,赵牧赶紧跟上她,步子又快又急,生怕这祖宗又闹什么事。
可她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那老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吃起来涩得很,谁知道是不是放了陈米……”
徐苔小脚步一顿。
赵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那老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官家说了,这叫忆苦思甜粥啊,喝下去苦,但吃起来香啊!老朽喝了三天,越喝越好喝,官家用心良苦啊。”
徐苔小愣了一下。
平州地偏,朝廷运粮食需要几个月功夫,新粮还在路上,地方官只能先开旧仓。旧仓米粮颜色发暗,煮出来发苦倒也是常有的事,大概是不小心混了一批旧粮进去。
她想了想,还是要提点赵牧几句:“赵大人,朝廷的新粮来了,该换还是得换。你也要再盯紧点,以防下面的人懒得更换糊弄你,白白让百姓受苦。”
赵牧连连点头:“是是是,一直都用的是新粮,许是今日手下人弄错了,下官这就去敲打一二。”
徐苔小点点头,走到了一口锅旁。锅底还沉着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水汽往上翻涌着。
她找掌勺的衙役要了一碗。那粥浓稠,表面浮着米粒,底下是浓稠的糊状物,像是熬过了头。
赵牧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心知肚明,那底下白色的,不是熬过头的米糊,而是细沙。掌勺的为显得粥稠,往锅里大把大把地撒沙,沙粒沉底,乘粥时从底下舀,就是一碗泥。
徐苔小端着碗,看向赵牧:“各朝历代都有‘亲尝粥厂’这个规矩。我身为御史,来此视察,按道理也要亲自尝一口粥,来看看赈灾粥的厚薄、米质。”
赵牧眉心猛地一跳,有股不好的预感。
阿海歪着头,也听着出神。大人端着这掺沙的粥,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徐苔小笑了笑,继续道:“正好走了半天,我也有点饿了,这碗不如就让我来尝尝吧。”
说罢,她左手一挡,右手举起粥碗,仰头就要往嘴里送。
赵牧和阿海齐齐开口:
“大人且慢!!”
“咳咳!”
徐苔小才刚沾到一口米汤,就被这两声齐吼吓了一跳,呛咳道:“咳、咳怎么了?”
她看看赵牧,又看看阿海,一头雾水。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她喝粥?
赵牧和阿海都手足无措起来。
阿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方才看见大人要喝下那碗掺了沙的粥,脑子里轰的一声,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那粥里有沙子,可他却还是端起碗要喝,那不就是故意的吗?大人这是在试探赵通判,或者借机敲打。
可他这么贸然跳出来一拦,不但毁了大人的算盘,而且也让赵牧起疑,他一个跟班的小厮,为什么这么紧张大人喝粥?
阿海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大人的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他手上了吗?
但赵牧此时也正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个,这个嘛……”他喉结上下滚动,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个由头。他一咬牙,上前一步,从徐苔小手里把那碗粥接了过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吨吨吨灌了下去。
徐苔小不明所以,喃喃道:“赵大人,您这是?”
赵牧顾不上答话。他生怕碗底那层沙露出来,一口气把整碗粥都灌进了肚子里。
沙子混着霉米从喉头滑下去,一阵火辣辣的刺疼从嗓子眼里一路烧到胃里,嘴里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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