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寿宴不过才过去半月有余，偌大的沈家就骤然冷清起来。
寿宴上的闹剧很快在云州城传开，但很快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
随着城北一起无头命案的发生，一切议论终归沉寂。
沈行慎知道那是宋家的手笔，是宋蕙文留给这个家的离别之礼。
和别人相较，他的官路算走得顺的，早年个性耿直，不懂圆滑之道，得罪了多少人自己也不清楚。
岳丈家待他不薄。
以此为交换，他当然要签下《放妻书》。
可他的墨总还没磨好。
宋蕙文要与沈行慎和离的消息自寿宴过去第二天便传遍了沈府，众人大多对此报以震惊和不解。
他们夫妇二人向来相敬如宾，感情从未生变，怎会做出如此突然的决定？
不少人在宋蕙文耳边劝解，可她似乎心意已决。
她嫁给沈行慎那天，嫁妆在整座京城的名门贵女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如今，所谓的田契宅契、金银珠宝她一概不要，只要求带走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明明是看上去最好说话的人，骨子里竟比谁都倔强、狠得下心。
沈行慎也不似从前精神，似乎苍老了许多，兴许是为了躲开外界的关心，一头扎进了公务。
好不容易被人逮准时机见缝插针，说好话叫他不要冲动行事，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床头吵架床尾和，诸如此话云云。
他只是摆摆手，回之一笑。
她离开之前沈云意只见过她一面。
裁缝铺送来了各色开春的布料供沈府女眷挑选、量体裁衣。
沈云意站在人群外，看着桌上摆的布料，花色、质地皆不相同。
前世每逢这个时候，她都要等人挑剩下了才能上去选。
沈雨眠自然是最先选的，三妹妹有郑姨娘护着也不至于最后。
每次这个时候，她都很想姨娘。
到了侯爷府，虽然没人说，她也习惯于捡剩下的，不过侯爷府财大气粗，连下人身上也是穿的绫罗绸缎，比在沈府穿的要好很多。
可如今想来，前世她穿过最好的衣服，竟是死后穿的寿衣。
侯夫人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入殓师为她上妆，把她打扮得比生前还漂亮。
无怪京城内人人称赞侯夫人菩萨心肠，待妾室如亲姐妹。
她的魂魄游荡在侯府，听着府内上下人人赞颂侯夫人。
没有黑白无常来接她，她还以为她会一直飘零。
即便不久便要离开了，最后这段时日，宋蕙文依旧是个称职的主母，打理府内上下。
见郑姨娘拿着料子在沈霜盈身上比划，她也适时点评称赞几句。
夸得郑姨娘受宠若惊，点头哈腰。
“云丫头也来试试料子。”沈云意望去，她嘴角笑意温柔。
裁缝一件一件拿料子给她看，宋蕙文支着腮在旁边时不时给出点评意见：“小姑娘水灵，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盯着沈云意的侧颜，她悠悠道：“这模样，活像你姨娘。”
沈云意指尖猝然一紧，目光在一瞬间指向一旁的女人，恰好捕捉到她脸上还未褪尽的愕然，仿佛……她自己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沈云意眉头一紧。
那如破绽一般的怔愣只有一瞬间，再看过去，她依然和记忆里的宋蕙文没什么不同，瞧着假模假样。
目光放到她手里的料子，宋蕙文眼里闪过一丝阴冷，面上却带着笑：“你姨娘最爱漂亮，每逢过季就要给自己做新衣服穿，脂粉首饰也是少不了的，她要，我也就给了。”
沈云意怔怔地听着，在这一刻她全然放下对宋蕙文的敌意，只是迫切地想要从她嘴里再听到有关姨娘的只言片语。
姨娘去世的早，在她的脑海里有关于姨娘的记忆实在少之又少，每每从旁人口中听闻都如获至宝，一点一点珍藏在心里，拼凑有关于姨娘的一切。
爱漂亮的姨娘，会自己动手做衣服的姨娘，跟宋蕙文讨要奖赏的姨娘……
她没见过。
宋蕙文话还没讲完，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嘴巴微微张着要说不说，沈云意忍不住开口问：“还有呢？”
指尖在朱红茶几上轻轻点了点，宋蕙文将游移的眼神锁定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她眼神急切，全然不顾两人之间的隔阂。
她没说错，沈云意和她姨娘很像，一样的可以为心爱之人不顾一切，一样的……可恨。
“可她总是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我给不了，她就要抢。”
妇人一双美目如寒潭一般深沉，嘴角却还带着笑意，悠然叹了一口气道：“人各有命，命里无时莫强求。”
“云丫头，你姨娘执迷不悟的东西，你可不要误入歧途了。”
宋蕙文的舅舅在青州任职，快马加鞭五日，抵达云州城。
还未来得及洗去风尘，便叩响了那扇朱红大门。
没有多问，只略略在各人脸上扫过，便带着宋蕙文母女上了马车。
重梳蝉鬓，美扫娥眉。
一段不幸的婚姻，荒芜的数十年，真的能通过外在的装饰焕新吗？
沈云意久久地凝望马车驶去时扬起来的尘土。
哪怕是真的经历了生命的重来，回到这具年轻、富有生机的躯体。
她也时时能感受到，灵魂深处的苍老。
那日和宋蕙文暗流涌动的交锋让她意识到，自己也该走了。
若是想要扳倒宋蕙文母女，区区沈府庶女，很难做到。
当日寿宴上的菜品，大多由叶昕怡手作，她不过借光享受了众人的赞誉。
可当看到众人因为舌尖上的满足而感到愉悦幸福，对手艺人不掺假地崇拜时，热血也在她的心间涌了起来。
从前，她没觉得沈府有多小。
可那天过后，她时常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前世，她从沈府嫁进侯爷府，不过是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罢了，婉转乞怜得以生存。
没滋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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