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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卷一 绝境求生 第九回

第九回武大郎街头受辱潘金莲灯下劝夫

引诗曰:

矮肩担尽街头辱,素手缝残夜半灯。

不是低声甘忍气,留将刚性待雷惊。

上部

三月初,天还是没下雨。

紫石街的青石板缝裂得更宽了,缝里的枯草被踩成了灰。墙根下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卷了起来,边缘发焦,用手一捏就碎。井台上排队的人更长了,打上来的水浑黄得像泥汤,搁半天盆底一层沙。

武大天不亮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蹲在灶房拢火。火种埋在灰里,他扒拉出火星子,吹了半天才引着茅草。锅里添了水,他从面缸里舀了两碗粗面,兑水揉面。面和得比上个月稀了些——省面。二十五文税钱交出去,家里的余钱紧了,他琢磨着每天少和半把面,多卖几个是几个。

灶上的水冒了热气,他把炊饼坯子贴进锅边,盖了锅盖,转回屋里,金莲还睡着,侧身朝里,被子裹得严实。武大没叫她,从板凳上拿起昨晚叠好的旧短褐披上,蹲在门口等饼熟。

天亮了些。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是挑水的吱呀声、骂孩子的起床声。武大靠着门框,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昨夜金莲说的那些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你卖你的饼,他们说累了自然走。"道理他懂,可心里堵。他武大活了三十多岁,被人笑矮、笑丑、笑穷,都忍了。可有人当面糟践他婆娘,他还得低着头卖饼,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他打不过孙二郎,骂不过赵掌柜,除了忍,还能怎样?

锅盖上冒了白气,炊饼熟了。武大回灶房,用铁钳把饼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竹筐里,底下垫了层粗布捂着。今儿的饼比昨儿少了十个。他数了两遍,系紧筐绳,挑起担子。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金莲醒了,可没出来。他晓得她在听他出门。

"俺走了。"他朝里屋说了一声。

"嗯。"帘后传出一个字。

武大挑着担子出了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没回头。

金莲在里屋躺着,听见门响了,又听见扁担吱呀的声音远了。她睁开眼,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纹,从东头裂到西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穿衣、叠被、洗脸。灶台上搁着武大留的温水——他每天都烧,水装在粗瓷碗里,碗边搁着那块唯一的洗脸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可干净。金莲把布浸了水,拧了半干,擦了脸。水顺着下巴滴进衣襟里,凉丝丝的。

她刷了锅,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竹篮,篮里是姚家娘子的被子——补了一半,还差两个洞。她把被子摊在桌上,穿针引线,接着补。

屋里很静。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蚕吃桑叶。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桌上投了一个圆圆的光斑,光斑里有几粒浮尘慢慢飘。

补了一个多时辰,手酸了,她放下针揉了揉手腕。左手腕的疤从袖口里露出来,两寸长,发白。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

日头升到了屋顶上。巷子里的人声多了起来——叫卖的、吵架的、打孩子的,混在一起。金莲起身倒了杯水,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对门王婆茶坊的门半开着,门口蹲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舔爪子。再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金莲收回目光,正要关门,忽然看见巷子那头走来几个人。

是流民。

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背上还绑着一个包袱,步履蹒跚。大的是个男孩,五六岁,光着脚,鞋底磨穿了用绳子绑着;小的是个女孩,被妇人抱在怀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妇人的脸黢黑,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丢了魂。

她们从武家门口走过。妇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金莲的门——门缝里的眼睛对上了。

"大嫂,"妇人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给口水喝吧。孩子三天没喝水了。"

金莲没说话。她转身回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又从筐里拿了两个武大留的炊饼,开了门。

妇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跑了一路,见的不是躲进门里的,便是拿棍子撵人的,没见过这样开门的。妇人抱着孩子,眼神直直的,竟忘了伸手接水,直到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她才像醒过来,慌得低下头去。金莲把水瓢递过去,妇人接了,先给怀里的小女孩喝。女孩含着瓢沿,贪婪地喝,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她也不管。男孩在旁边伸着脖子咽唾沫,金莲把两个炊饼塞在他手里。

男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妇人拍他的背,自己却没吃,也没喝——瓢里的水都给了孩子。

"哪来的?"金莲问。

"郓城。"妇人哑着嗓子,"地旱了,庄稼全死了。男人被抓了民夫,一去没回来。俺带着孩子往南走,听说南边有饭吃……"

郓城。郓城在哪,金莲不晓得,可她晓得旱的滋味——阳谷也旱了一个月了。她又回屋舀了半瓢水出来,递给妇人:"你也喝。"

妇人这才喝了两口,抹了抹嘴,把瓢还了,抱着孩子要走。小女孩在她怀里哼哼,声音像小猫叫。

"等一下。"金莲回屋,从铁盒子里摸出三文钱——这是她缝活攒的——塞在妇人手里,"前边巷口有粥棚,去打碗粥给孩子。"

妇人攥着钱,嘴唇哆嗦了半天,膝盖一弯就要跪。金莲一把拽住她:"不必。去吧。"

妇人抱着孩子,牵着男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金莲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一点粗布的碎屑,她在衣襟上擦了擦,关了门。

她回到桌边,拿起针线接着补被子。可针脚不像先前那么稳了,走了两针,扎了手指头。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换了个位置继续。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不对,不是更夫,是地保。地保敲着梆子满巷子喊:"知县大人有令,春旱不雨,各县设坛祈雨。每户出一文香火钱,限明日交齐——"

一文香火钱。不多。可前儿刚交了二十五文户税,今儿又要一文。金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五文税钱,一文香火,武大今儿少做了十个饼;她缝半床被子、缝完老孙家的春衫,统共能落四五文——还都没到手。手里的余钱,连明儿买米都紧。

她没停针,可线走得比刚才重了。

补完被子,她把姚家的活叠好搁在一边,又从篮子里取出老孙家的春衫——前儿缝了大半,今儿能收尾。她拿起春衫抖开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改好了。她想了想,从线板上抽出一根最细的墨绿色丝线,在春衫领口内侧的贴边上,用最小的针脚绣了一株春草。

针尖大的两片草叶,藏在贴边里,外面看不见。苏嬷嬷教过她:"好绣品不是给人看了叫好的,是给人用了心里踏实的。"她给老孙家的孩子绣株春草,不是图好看,是图个盼头——荒年里,草还能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人也熬得过去。

绣完那株春草,她咬断线头,把春衫叠好。日头偏西了,巷子里飘来各家做饭的烟味。她起身去灶房淘米煮饭——米缸也浅了,她用碗量了量,够吃四天的。四天后武大得卖够买米的钱。

她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声、脚步声,还有什么家什打翻在地的响声。声音从东街那头传来,越来越近。金莲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武大了。

武大挑着担子从巷子那头走来,步子比往常急,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竹筐里的炊饼剩了没几个,歪歪斜斜地码着。他的额角有一块青紫,裤腿上全是泥印子,还印着几个鞋印——被人推过、踹过。

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家走。担子的绳子在他肩上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金莲的手攥紧了门框。

她没出声,等武大走到门口,才拉开了门。武大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着,可没有泪——忍住了。

"进来。"金莲说。

武大低着头进了门,把担子搁在墙角。金莲看了一眼筐里的饼——只剩十几个了,其余的全碎了,有的踩进了泥里,沾满了土。

"怎么回事?"她问。

武大没说话。他蹲在板凳旁边,双手抱着脑袋,肩膀缩成一团。

金莲没有追问。她去灶房看了一眼饭——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她添了把柴,回到堂屋,在武大对面坐下来。

"先吃饭。"她说。

"俺……"武大的声音闷闷的,"俺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金莲起身去盛饭,把一碗米汤和两个饼端到他面前,"吃了再说。"

武大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样她没见过的光景——不是恼,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

"金莲,"他哑着嗓子说,"俺……俺是不是个废物?"

中部

正午的日头毒。

武大的饼摊摆在东街口,靠着油盐铺的墙根。这块地界他摆了三年,背风,日头偏西时墙根有片阴凉。可这日日头正顶,地上晒得冒烟,连墙根都是烫的。

生意不好。一上午只卖了三十来个饼——往常这个时辰早卖了五十多个。街上的人比往常少,想是天太热,都猫在家里不出来。武大守着摊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苍蝇。

午后,街上的人多了些。几个扛活的力夫蹲在墙根的阴凉里歇脚,有一个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饼,蹲在旁边啃。武大本想趁日头偏西前再卖二十个,把前儿的亏空补回来。他把饼翻了个面,油星子在铁锅上滋滋响。

孙二郎就是这当口来的。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两个闲汉,一个叫泼皮刘五,一个叫街溜子韩三,都是东街混吃混喝的角色。刘五腰间别着一把破蒲扇,韩三嘴里叼着根草茎。三个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孙二郎老远就咧嘴笑:"哟,武掌柜,今儿个生意可好?"

武大没理他,低头翻饼。

孙二郎走到摊子前,伸手拿起一个炊饼,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这饼……武掌柜,你这饼里没掺什么吧?"

"掺什么?"武大闷声问。

"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孙二郎嘿嘿笑,转头冲刘五和韩三说,"你们晓得武掌柜的婆娘是谁么?那是张府里出来的。听说在张府那会儿,那可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刘五,挤了挤眼,"是个什么光景,自个儿琢磨去。"

刘五和韩三嘿嘿地笑。韩三吐出草茎,接上话茬:"张府?哪个张府?就是那个倒贴十五贯嫁闺女的张大户?"

"可不是嘛。"孙二郎把炊饼在手里抛了抛,"正经人家嫁闺女,哪有倒贴的?你们想想,这要是没毛病——"

"别说了别说了,"刘五装模作样地摆手,眼睛却往四下里瞟,"武掌柜的脸都绿了。"

街上有几个行人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两个挎篮子买菜的妇人也站住了,凑在一起咬耳朵。墙根歇脚的力夫们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别多管闲事,可脚底下没挪窝——还是想看。

武大的手停了。他攥着翻饼的铁钳,指节发白。

"你买不买饼?"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啊,怎么不买。"孙二郎又拿起一个炊饼,在手里掂了掂,"不过武掌柜,我听说你婆娘天天关着门,谁晓得在里头干什么?你就不怕——"

"你买不买饼?"武大又说了一遍。他抬起头,直视孙二郎。

孙二郎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恼了。他把手里的炊饼往地上一摔,抬脚踩了上去。炊饼在他脚下碎成两半,又被碾成了渣。

"买?老子凭什么买你的破饼?"孙二郎叉着腰,"你个三寸丁,也配——"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武大说的。众人扭头一看,赵掌柜不知什么当口站在了油盐铺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孙二郎,要闹到别处闹去,别挡在我铺子门口。"赵掌柜扇了扇蒲扇,"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

孙二郎哼了一声,可到底没再摔饼。赵掌柜在东街有头有脸,他不敢太不给面子。可他退了一步,嘴却没停:"赵掌柜,你是没听见。这武大的婆娘——"

"人家婆娘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赵掌柜打断他,可话锋一转,"不过嘛……武大,不是我说你,你也该管管家里的。整天关着门,街坊们说闲话也是难免的。依我看,你倒不如把摊子收了,在家守着,省得——"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喊:"赵掌柜说得是!"有人喊:"武大,回家守着吧!"一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前头,指着武大嚷:"三寸丁!三寸丁!"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可那娘自己也在笑。

刘五来了劲,绕到摊子侧面,伸手在竹筐里翻了翻,捏起一个炊饼,冲围观的人晃了晃:"你们看这饼,跟他人一样,小里小气的。听说他婆娘在张府——"

"放下。"武大说。

刘五愣了一下。武大没抬头,可手里的铁钳攥得咯吱响。

"哟?"刘五挑眉,"武掌柜生气了?"

"把饼放下。"武大又说了一遍。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五。

刘五被他盯得有一瞬发虚,可看了看孙二郎,又横了起来。他不但没放下,反而把饼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呸"地吐在地上:"什么破饼,酸的。武掌柜,你该不会是把气撒在面里了吧?"

韩三凑过来,一把掀了筐上盖着的粗布。剩下的几十个炊饼暴露在日头底下,热气散了,落了一层灰。韩三伸手一拨拉,三四个饼滚到地上。

"你——"武大猛地站起来。

他个子矮,站起来还没坐着的刘三高。可他这一站,眼里的那股劲让孙二郎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怒,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眼神——闷、沉、像灶膛里压着的火,不冒烟,可一碰就炸。

双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年轻妇人——武大不认识,大概是外街来的——经过摊子,被人群挡了路。她探头看了看,问旁边的人:"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那人压低声音,可武大听得清清楚楚,"武大的婆娘在张府就不干净,嫁过来还不安分。你看武大,活王八一个。"

年轻妇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和鄙夷的表情,赶紧走了。

武大的身子晃了一下。那股子顶上来的气,像被针扎了的猪尿脬,瘪了。他重新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老婆婆的声音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是个常来买饼的老婆婆。她弓着背,颤巍巍地走到摊子前,从手绢里数出两个铜板,搁在案板上。

"武大,给我两个饼。"

武大看着她,喉咙动了动。老婆婆不等他递饼,自己伸手从筐里拿了两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孩子,回家吧。别在这儿受气了。"

说完,她挤进人群里走了。

武大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老婆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两个铜板。铜板被她的手攥得发热,整整齐齐地摞着。

他没有再蹲下去。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人群的笑声还在耳边嗡嗡响,可他好像听不见了。

韩三见他还站着,只当没吓住,上前一把搡在他肩膀上:"看什么看?说你呢——"

武大没防备,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上,额角磕在砖棱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伸手一摸,指尖沾了血。他蹲下去捡翻倒的筐,刘五顺势在他腿上踹了一脚,啐道:"捡什么捡!"武大的裤腿上立时印了个泥鞋印。

孙二郎拉了韩三一把:"行了,别弄出人命。"他啐了一口,"走了走了。一个三寸丁,有什么意思。"

他带着刘五和韩三走了。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走了几步还回头看。赵掌柜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铺子,门帘一甩,蒲扇不摇了。那个买饼的力夫走过来,蹲在地上帮忙捡了两个滚远的饼,搁回筐里,冲武大摇了摇头,没说话,扛起活计走了。

街上又安静下来。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地上那一摊被踩碎的炊饼渣子沾在泥里,引来几只苍蝇。

武大靠墙站了很久。额角的血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蹭得脸上一道红印子。

随后他站起来,动手收拾摊子。他把没碎的饼一个个捡回筐里——还剩十五个。碎了的他也捡,用一张荷叶包了,搁在筐角。案板上的擀面杖、铁钳、盐罐子,他一件件擦干净,归置好。

做完这一切,他挑起担子,往回走。

路过王婆茶坊,茶坊里传来一阵笑声。门半开着,武大没有抬头,可他听见王婆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这就是命。有些人啊,不认命不行。"

另一个声音——是吴婆——接了一句:"听说他婆娘在张府那会儿就——"

后面的话武大没听见。他走得快了些,扁担在肩上咯吱响。

茶坊的角落里,坐着两个过路人打扮的男子,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其中一个正端着碗喝茶,另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渭州那个鲁提辖,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弃官跑了。"

"哦?"喝茶的那个放下碗,"就是那个卖肉的郑屠?"

"可不是。为了一个卖唱的女子,当街把人打死了。"

"好汉。"喝茶的点了点头,"只是可惜了前程。"

"什么前程不前程的。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两人的说话声被茶坊的嘈杂淹没了。武大挑着担子从门口走过,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孙二郎踩碎饼的那只脚,赵掌柜摇蒲扇的那只手,围观的人哄笑时张开的嘴。

他走得更快了。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跳着疼,血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打不过——韩三比他高一头,胳膊比他大腿粗,刘五和孙二郎还在旁边站着。他要是还手,今儿就得躺在那儿。

打不过就不还手。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学会的道理。

可今儿,这个道理头一回叫他窝囊得慌。

他走到西街口,碰见了卖豆腐的老周。老周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看见他额角的伤,愣了一下,站住了。

"武大,你这是……"

"碰的。"武大闷声说。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筐里碎了的饼,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咂了咂嘴,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巾,递过来:"擦擦。脸上都是血。"

武大接了,胡乱擦了一把。布巾上沾了豆腐卤水味,他没在意。

"孙二郎那帮人,"老周压低声音,"不是东西。可你也别往心里去。这条街上的人,嘴上刻薄,心里未必都坏。"

武大"嗯"了一声。

"前天差役收税,张婆差了两文,脸都白了。你家婆娘递钱那会儿,手都没抖一下。"老周说,"张婆跟我念叨了半天,说武家的是个有骨气的。这条街上的人,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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