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护花坊初立门户众苦女得庇栖身
引诗曰:
敢将针尖作垣墉,半世风霜蔽几重。
不向侯门卖颜色,且收寒蕊护芳踪。
上部
三月二十五,天还是没下雨。
阳谷县的春旱拖了快两个月,井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浑。紫石街东头那口老井早起得排半条街的桶,打上来的水带着土腥气,得搁半天才敢用。城外的麦地裂得能塞进拳头,麦苗才半尺高就黄了尖,风一过簌簌地响,像老人在喘。
罗天大醮开做了九日,知县带着阖县官吏上香,烧了三头猪七只羊,烟冒得倒高,云却没起一丝。街坊围着做法事的道士问几时下雨,老道拈着胡子只说"心诚则灵,心诚则灵",敲着木鱼,眼皮也不抬。
也就在这一天,金莲把攒了大半年的钱,从炕洞子里取了出来。
十五贯嫁妆,除了苏嬷嬷那夜塞给她的蓝布小包另存,剩下的她分了三份。一份给武大还赌局上输的钱、重起饼摊,已用了些;一份日常家用、买面、给武大敷药,又用了些。真正没动过的,是压在炕席底下最里头那串——九贯七百二十文,用麻绳串着,沉甸甸地压在一块旧蓝布底下。钱旁还压着武大攒的二三百文,是他一个饼一个饼攒出来的,串钱的绳子都被汗浸黑了。
她把两串钱搁在方桌上,又从针线笸箩底下取出苏嬷嬷留的几束丝线——水红、柳绿、鹅黄,每样不到一尺——和那方绣野蔷薇的素绢。最后,她从贴胸的衣兜里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麻纸,是这二十天记下来的罪状册子。
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像苏嬷嬷在张府柴房里摆那半本残谱的样子。
武大端着碗粥从灶间过来,看见桌上的阵势,愣了一下:"金莲,这是……"
"开绣坊。"金莲说。
武大把粥碗搁下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出声。他记得金莲刚定下嫁期那程子,在张府柴房里跟苏嬷嬷说过这句话——"我想开一间绣坊,教苦命女子绣,挣钱大家分,谁也不欺负谁。"那会儿柴房里只有一豆油灯,苏嬷嬷的瞎眼朝着她,像不信,又像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多。
"眼下?"武大小心地问。
"眼下。"金莲指着桌上的钱,"九贯多,够租半年的小房、置三四架旧绣绷、买些线。再拖下去,西门庆那头逼得更紧,张大户也快动手了。家里只靠你一个饼摊撑着,他断一天面、赶一天摊,咱们就饿一天肚子。我得有自己挣钱的来路。"
她顿了一下,指尖压在那束水红丝线上:"再说,街坊姐妹们这日子——老孙家大哥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一家五口靠她浆补;城根底下那几个逃荒来的妇人,连针头线脑都摸不着。我一个人在家里接活,一天绣不了一方帕子。要是把人凑到一处,分活计、匀线料、定下公价,就能多接活、多挣几文。"
武大看着她,看着桌上那两串被汗浸透的钱,又看了看她腕上——左手腕那道两寸长的旧疤,今儿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晓得它在。
"俺不懂绣活。"武大慢慢地说,"俺就问一句——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开了门,西门庆、王婆、张大户,都得盯着咱们。"
"让他们盯。"金莲把那束丝线重新包好,"门朝街开着,活计摆在明面上,账写在墙上。他们要挑刺,我接着。"
武大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串被汗浸黑的二三百文也推到那九贯钱旁边:"这是俺攒的。你拿去。"
"这是你留着救急的。"
"开绣坊就是救急。"武大咧嘴笑了一下,那张黑脸笑起来褶子很深,"俺一个卖饼的,别的不懂。俺就懂——媳妇要做事,俺给你守门。"
金莲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谢。她把两串钱重新串到一处,分成三包。一包是房租,一包是置办,一包留作头两个月的口粮和救急。
房是当天下半日托张婆去找的。张婆听说是开绣坊,一拍大腿:"我当是什么事!南街口拐进去巷子里,贺家那两间半瓦房空了快一年了,原先也是个裁缝铺,门脸小,可里头有口井、有间堂屋、还有个小院能晒线。贺老三要搬去临清投奔儿子,正愁房子空着,租金不贵——一个月一贯二百文,半年起租。"
"一贯二百文。"金莲在心里算了算,半年七贯二百文,"他能不能让到一贯?"
"我去说。"张婆是个热心肠,当下就去了。日头偏西时回来,拍着腿说:"贺老三说了,一贯就一贯,可半年的钱得一次交清。还有,院里那架旧绣绷他不要了,留给你们——腿松了,找个木匠紧一紧还能用。"
金莲当天傍晚就跟着张婆去看了房。南街紫石巷底,比紫石街偏一些,可离他们家只隔两条巷子,走路一炷香的工夫。门脸是两扇旧木门,漆皮掉了大半,推开来吱呀响。前屋一大间,原是裁缝铺的铺面,靠窗一排能摆五六架绣绷;中堂一间,能待客、记账;后院不大,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西边搭着个小柴房,东边是两间小厢房,一间能住人,一间能堆布料。墙皮斑驳,地上有几处坑洼,可打扫干净、糊上新窗纸,是个能做事的去处。
金莲站在那架旧绣绷前,伸手拨了拨绷布。布早朽了,可绷架是好枣木的,沉手。她想起张府柴房里苏嬷嬷那架绷,也是这样的沉。
"就这里。"她说。
三月二十六,武大一早去贺家交了半年房租,六贯整。回来时肩上扛着那串钱赎来的钥匙,腰杆挺得笔直。路过老周的豆腐担,老周拿烟杆点他:"武大,听说你家要开绣坊?"
"哎。"
"叫什么名?"
武大一愣。名儿他还没想过。他抓了抓头:"俺……俺回去问金莲。"
老周哈哈大笑:"你呀。"
武大到家时,金莲正坐在炕沿上发愣。她膝上摊着一块半旧的木板,是从贺家旧裁缝铺墙上摘下来的招牌底板,漆都掉光了。她手里捏着一截木炭,见武大进来,抬头问:"你说,叫什么好?"
"你定。"
金莲低下头,木炭在木板上悬了半晌。她想起苏嬷嬷说的——"要绣,就绣给那些苦命的人。"想起紫石街上那些被男人打的、被婆家赶的、被债主卖的女人;想起老孙家媳妇给她送芝麻时说的那句"你是个好孩子";想起自己被张大户按在柴房地上那回,腕子上瓷片划开的那道疤。
她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
护花坊。
"护花?"武大凑过来看,"护啥花?"
"女子都是花。"金莲把木炭搁下,"有人养在暖房里,有人开在墙根底下。可墙根底下的,也是花。风来了,挡一挡;雨来了,遮一遮。开不了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做完一桩活、挣一碗干净饭,就够了。"
武大听不太懂,可他看着那三个字,只觉真好。他用粗手指头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摸什么贵重东西。
"俺找陈记木匠给刻了。"他说,"再上遍漆。"
"黑漆底,金字。"金莲说,"别花哨。"
"哎。"
招牌的事定了,可开绣坊不是挂一块牌子就能成事的。
三月二十七,金莲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屋里屋外、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她和武大两个人,一个扫一个擦,从清早干到日头偏西。墙缝里的灰、房梁上的蛛网、井台边长的青苔、灶下积了一年的灰——武大挑了八担水冲地,金莲拿鬃刷把窗棂一格一格刷干净。擦到柴房时,她在墙角见着一只死去的雏鸟,干瘪了,她用布包了,埋在枣树下。
清扫完,她又拉着武大去旧货市。一架半旧绣绷一贯六百文,两架略小的各八百文,一架旧得散了架的只要四百文——武大找木匠花五十文紧了紧腿,又能使。针线笸箩五个,每个十五文。剪刀两把,一把三十文。旧账桌一张,一百五十文。长条凳四条,每条四十文。零碎的顶针、镊子、粉线袋、尺子,又花了一百二十文。
线是大头。苏嬷嬷那几束丝线是镇坊的宝贝,不能拿来做日常活。阳谷县丝线铺里,普通绒线一束二十文,好丝线一束要六十文。金莲咬着牙,只买了绒线十束、丝线两束——一束牙白、一束浅青。剩下的,她打算先接活,让主家自带线料。
这一通置办下来,六贯房租加上三贯多的家什丝线,那九贯七百二十文花去了大半,只剩个零头。武大那二三百文的私房,换成了一袋粗米、半筐红薯、两斤咸菜,抬进了西厢。
三月二十八,招牌从陈记木匠铺取回来了。黑漆底,三个字用金粉描的——陈木匠听说这是给穷妇人开的绣坊,金粉没多要钱,还顺手在招牌四角刻了四朵小小的、半开的花蕾。金莲摸了摸那四朵花蕾,什么也没说,回头让武大给陈木匠多送了两个芝麻饼。
招牌挂上去那天,是三月二十九。没有鞭炮,没有红绸,也没有贺客。武大搬了条板凳,踩着把钉子钉进门楣,金莲在下头扶着。招牌歪了一点,她叫他往左挪半寸,再钉。钉好后两个人退到街对面看,黑漆金字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微光,安安静静的。
"打今儿起,"金莲说,"这就是护花坊了。"
"哎。"武大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巷子里没人喝彩。只有对门一个晒被子的婆子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干灰,打了个旋。
可金莲站在那块招牌底下,腰挺得很直。
中部
头一个上门的,不是主顾,是个孩子。
三月三十日早半上,金莲在前屋调绣绷——她把从张府带出来的那块旧白素绢绷上去,打算先绣一幅样品挂在中堂,让人瞧瞧护花坊的针线是什么成色。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以为是武大送水来,头也没抬:"搁井台上吧。"
没人应。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晾衣竿,一件灰布短褂洗得发了白,胳膊肘破了两个洞,露出冻得发青的细胳膊。脚上一双草鞋,前头露着脚趾,趾甲缝里全是泥。她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在脑后,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只惊了的小雀,在屋里四下乱撞。
她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死死抠着门框。
"你找谁?"金莲放下手里的绷线。
那丫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块金莲刚咬了一口的窝头上面,不动了。
金莲明白了。她没再问,走过去把那块窝头拿起来,又从灶上端了一碗热水,一起递到门口。
"进来吃。"
丫头往后缩了半步,又站住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口水。
"没人抢你的。"金莲把窝头和水搁在门槛上,自己退后两步,转身去调绣绷,不再看她。
身后静了一会儿。跟着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响——是那丫头跨进了门槛。接着是狼吞虎咽的声音,窝头被啃得太急,噎住了,丫头一边咳一边灌水,水洒了一身。
金莲没回头。她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一根最钝的针——那是她练针时用的,针尖圆钝扎不疼人——和一小块布头、一束颜色最不起眼的灰线,搁在另一张矮凳上。
"吃饱了,就坐那边。"她背对着丫头说,"那块布上,有我画好的三个小圆圈。你拿针,把线从圆圈中间穿过,一针一针,像缝扣子那样。会吗?"
身后没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又细又哑的嗓子开口了:"会……会一点。"
"那就去坐。"
那丫头真的挪到矮凳前坐下了。她拿针的架势很别扭——像握菜刀,整把攥在拳头里,针在手里直晃。她扎第一针就扎到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猛地缩手,可她没哭,只是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吮,又接着扎。
金莲这才从绷架后面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细:手是穷孩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可指尖细而长——苏嬷嬷说过,绣花的手要"指如削葱根",这孩子不是葱根,是葱根底下那段最韧的白,瘦,可是有筋骨。更要紧的是她被针扎了没吭声,接着扎。
学绣花,头一关不是手巧,是坐得住、忍得住疼。
"针不是那样拿的。"金莲走过去,把她的拳头掰开,"大指、食指、中指,三指捏针,像这样。"
那丫头的手在她掌心里抖,可她学得很快。金莲把着她的手,穿了三针,松开,那丫头就照着那架势自己穿了起来。起头针脚歪歪扭扭,三针扎下去有两针出了圆圈,可她一声不吭,拆了重扎,拆了重扎。
半个时辰后,三个圆圈都被歪歪扭扭的灰线填满了,像三只趴着的小毛虫。
"叫什么名字?"金莲问。
丫头低着头:"没……没大名。我爹在的当口叫我草儿。"
"姓什么?"
"不晓得。"她声音更小了,"我爹姓什么我娘没跟我说。我爹前年修黄河堤死了,我娘去年腊月也没了。我从城东义庄那边一路要饭过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
"草儿。"金莲念了一遍,"往后就叫春草吧。春天的春,草木的草。春天的草,踩不死、烧不尽,落在哪都能活。"
春草抬起头,那双受惊的小雀一样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金莲。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出声,只拿手背在脸上一抹,抹得灰一道湿一道。
"别哭。"金莲把那块绣了三只小毛虫的布头拿起来,"进了护花坊的人,不哭。哭的工夫,够扎三针了。"
春草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打今儿起,你就住西厢房。"金莲从灶间取出自己的一件旧半臂递给她,"先换这件,打水把脸洗了。下半日跟我学穿针,明儿起学起手针法。饭有你一口,活有你一份,月钱按活计算——头三个月学手,没有月钱,管吃管住;三个月后能上手了,按件计钱,账写在中堂墙上,多干多挣。"
她说这些话的当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可春草站在那里,那件旧半臂被她攥成了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姐……"她嗓子堵得厉害,"我……我不值……"
"谁告诉你不值的?"金莲打断她,声音不重,可春草立刻闭了嘴。
"护花坊不是买卖,是家。"金莲转过身去调绣绷,背对着她说,"是家里的人,就不说值不值。"
那天晚上,金莲在账本第一页写下了护花坊头一个在册的名字:
春草,十二岁,大名春草。入坊日:三月三十。
第二个来的,是老孙家媳妇。
她是四月初一早半上来的,挎着个半旧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一捧红枣。进门先红了脸,把篮子往账桌上一放:"金莲妹子,上回你给我家那口子做的那件夏衫,领口软线滚的边,针脚细得看不见,他穿上后去码头扛活,这一程子平平安安没出事。我……我也没什么谢你的,这点东西你收下。"
金莲没推。她晓得这种当口推了反倒是见外。她给老孙家媳妇倒了碗水,开门见山:"嫂子,我找你有个事。"
"你说。"
"护花坊开了,缺人手。你针线活本来就好,能不能来?早半日送完孩子、做完家里活,来绣三个时辰,按件给你算钱。一件帕子八文,一件汗巾十二文,一件夏衫领口的花二十五文——你要是手快,一天能挣十五到二十文。"
老孙家媳妇愣住了。她丈夫摔断了腿,家里三个孩子一张嘴,全靠她浆洗缝补过活,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个二三百文。二十文一天,一个月就是六百文——她的呼吸都急了。
"我……我能行吗?"
"你给孩子缝的肚兜我见过,针脚比城里锦绣坊的伙计还齐。"金莲说,"你要是愿意,明儿就来。头三天试手,不愿意随时走。"
"愿意!"老孙家媳妇声音都变了,"我愿意!"
她站起来要走,金莲又叫住她:"嫂子,这鸡蛋和枣你拿回去。孩子们正长身子。"
"不行不行——"
"拿着。"金莲把篮子塞回她手里,"你要真谢我,明儿来了好好绣。绣好了活,咱们的招牌才立得住。"
老孙家媳妇眼圈红了,攥着篮子,一句话没说出来,冲金莲深深福了一福,转身快步走了。
春草站在中堂门后,盯着她走远,才小声问:"姐姐,她明儿真来?"
"真来。"
"那……那我也是这里的人了?"
金莲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换了衣裳、洗了脸,瘦归瘦,眉眼其实很清秀,只是那眼神里的惊吓还没散,像一只刚被捡回家的小野猫,随时准备逃跑。
"你是。"金莲说,"去,把井台边那束灰线拿到院里晾上。"
"哎!"春草答应得脆,抱着线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姐姐,咱们往后……天天都有窝头吃吗?"
金莲理线的手停了一下。
"有。"她说,"管够。"
春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转身跑进了院子。金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处软了一下——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清清楚楚。
四月初二,老孙家媳妇来了,还领了另一个妇人来。那妇人三十出头,姓周,男人是城里的更夫,好酒,喝醉了就打人,前几日把她左胳膊打脱了臼,刚接上。周嫂子针线一般,可胜在稳当、肯学,金莲也收了。当天下半日,巷口替人浆洗的赵嫂也来探了探头——她不绣活,可她说自己浆洗得好,能给护花坊浆线、洗布,一天只要十文。金莲想了想,护花坊绣品多了总得有个专门浆洗的,就留了她,半日活,八文。
到四月初三,护花坊里已有了五个人:金莲主针兼授艺,老孙家媳妇精绣小件,周嫂子学手兼打杂,赵嫂半日浆洗,春草最小,从穿线、劈线、认颜色学起。武大每日送完饼就来坊里守门、挑水、劈柴、帮着跑腿,晌午回去挑了饼担再去卖半日。
金莲立了几条规矩,用木炭写在中堂墙上:
一、入坊不问出身,只问肯不肯学。
二、男客非请不入后院。
三、活计由坊里定下公价、一概由坊里收发,不许私下接活、私吞工钱。
四、账每月初一、十五上墙,进多少、出多少、每人挣多少,人人看得。
五、多干多挣,不欺不压;有难处说,坊里能帮就帮。
写完,她把木炭放下,对围过来看的四个女人说:"丑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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