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援歌唱完以后,真正的体育祭才刚刚开始。
一年级、二年级还多少保留着一点学校规定里的样子。
到了三年级——
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我站在操场边看了一圈。
突然明白为什么老师早上经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已经放弃管了。
今年我们班抽到的鉢巻是深蓝色。
按规定,比赛的时候应该绑在额头上。
按规定。
实际情况是——
有人老老实实绑额头。
有人系在手腕。
有人绕在马尾上。
还有女生直接把深蓝色鉢巻编进辫子里。
我甚至看见隔壁班有人把他们班的红色鉢巻系成了蝴蝶结。
老师从旁边走过去。
看见了。
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水流添在我后面感叹:
“三年级真好。”
月見里:“一年级你也没多守规矩。”
“至少我那时候鉢巻真的绑头上。”
“因为你不会编头发。”
“这跟编头发有什么关系?”
我自己的鉢巻也没绑额头。
音又早上拿过去以后,就没还给我。
她让我坐在椅子上。
“别动。”
“你要干嘛?”
“头发。”
“我自己会。”
“你会什么?”
“扎起来。”
“那不叫弄头发。”
“……”
她站在我后面,把我一边的头发编起来。
深蓝色鉢巻被她一点一点编进去。
我从手机前置镜头里看。
“会不会太夸张?”
“哪里夸张?”
“体育祭而已。”
她手停了一下。
“最后一次。”
我不说了。
她自己的也差不多。
但不是完全一样。
我的编在侧边。
她把自己的深蓝色鉢巻绕在高一点的马尾上,剩下一小截垂下来。
我看她。
“你自己的怎么这么快?”
“因为不用帮你弄。”
“是你非要弄。”
“你可以拆。”
我伸手。
她马上拍掉。
“不许。”
“……”
那你问什么?
更夸张的是其他班。
三年级真的像集体决定了今年谁都不要低调。
有班级统一做了发型。
有班级脸上贴了小贴纸。
有人戴着小王冠到处跑。
还有一个男生头上也顶着一个。
我盯着看了半天。
“他为什么也有?”
音又:“好看吧。”
“挺好看。”
“那你也戴。”
“不要。”
“为什么?”
“我今天头上已经够多了。”
那个之前提议应援歌的女生正好经过。
她今天头发也编得很认真。
头顶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王冠。
看见我以后,她挥手。
“白土!”
“嗯?”
“好看吗?”
她指自己的王冠。
“好看。”
“我还有一个。”
她真的从包里掏出另一个。
“你要不要?”
我还没回答。
旁边音又:
“不用。”
我转头。
“她问我。”
“你不是说头上已经够多了?”
“……”
我刚刚好像确实说过。
女生看了音又一眼。
居然笑了。
“那算了。”
音又:“你笑什么?”
“没什么。”
“……”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迟早还要再吵一次。
开放式体育祭最大的特点,就是操场边从早上开始一直有人来。
家长。
毕业生。
其他学校的朋友。
以前的同学。
甚至有人比赛跑到一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加油——!”
然后那个人一转头。
“你怎么来了?!”
操场边全是这种声音。
五月女和寺山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许可。
她们换了便服,从正门进来以后,就一直在到处看。
五月女显然很新鲜。
“你们学校体育祭这么自由?”
我说:
“还好吧。”
她指着远处。
“那个人戴王冠。”
“嗯。”
“那个男生也戴。”
“嗯。”
“那边还有人脸上贴星星。”
“嗯。”
她看我。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看了一上午了。”
寺山倒是先注意到我的头发。
“这个是竹流弄的?”
“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一眼音又。
“猜的。”
音又明显很满意。
“好看吧?”
“嗯。”
“我弄了很久。”
我说: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很久。”
五月女凑过来看。
“鉢巻还能这么用?”
“老师没管。”
“真好。”
她又去看水流添。
水流添今天倒很普通。
鉢巻系在手腕。
五月女:
“你为什么这么朴素?”
“我来比赛,不是来选美。”
月見里从后面经过。
他的深蓝色鉢巻被折窄以后绑在头上。
但位置明显不是自己弄的。
五月女看了一眼。
“这个挺适合你。”
月見里脚步停了一下。
“是吗?”
“嗯。”
“哦。”
水流添在旁边:
“我给他绑的。”
五月女:“你?”
“他自己绑得像病号。”
月見里:“没有那么夸张。”
“有。”
五月女笑起来。
“那你手还挺巧。”
水流添:“一般。”
月見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五月女。
然后又看了一眼水流添。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他喜欢五月女夸他好看。
这一点很容易理解。
可当水流添在旁边说“我给他绑的”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有觉得需要解释。
甚至——
有一点习惯了。
“景语。”
五月女忽然叫他。
“嗯?”
“等会儿你比赛几点?”
他把时间告诉她。
五月女拿手机记。
“那我去看。”
“好。”
她又转头。
“水流添呢?”
“比他晚一点。”
“那也看。”
水流添笑。
“你今天这么闲?”
“我专门来看体育祭的,不看比赛看什么?”
“有道理。”
月見里没有再说话。
刚才那一点因为“她要来看我”而出现的高兴,并没有消失。
可当她紧接着说“那也看”的时候,他也没有失望。
反而觉得——
这样也挺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什么。
另一边。
寺山被音又拉去看我们班的应援歌歌词。
“你们自己写的?”
“嗯。”
“不错。”
“中间差点打起来。”
我在旁边补充。
音又立刻:
“你能不能别说?”
寺山抬头。
“谁?”
我刚准备指。
音又一把捂住我的手。
“不重要。”
寺山看看她。
又看看我。
“哦。”
这个“哦”听起来非常有问题。
体育祭上午第一个真正让我紧张的项目,是接力。
因为我的名字是被别人擅自写上去的。
我直到站到跑道边还在骂水流添。
“都怪你。”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还有谁?”
“群众。”
“群众是谁?”
“人民群众。”
“你给我等着。”
音又站在跑道外。
她自己还有体育委员的事情,没参加这一组。
但她比我还紧张。
“别摔。”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那你跑第一。”
“我谢谢你。”
“真的,加油。”
她忽然认真起来。
我愣了一下。
“知道。”
发令以前,我蹲下来。
深蓝色鉢巻还编在头发里。
老师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旁边几个三年级也没有几个是正经绑额头的。
有人绑手腕。
有人绑脖子。
甚至有人塞在腰间。
大概到了最后一年,老师们也明白——
只要我们还愿意认真跑,
鉢巻到底在哪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枪响。
我冲出去。
周围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大。
班里的。
其他班的。
看台上的。
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跑到中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
“白土——!”
是音又。
然后另一边:
“白土加油!”
五月女。
再远一点还有水流添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把棒交出去以后差点没站稳。
音又第一个跑过来。
“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差点——”
“没摔。”
“我知道。”
她抓着我胳膊。
还是没松。
我喘了一会儿。
“你比我紧张干嘛?”
“我是体育委员。”
“这跟体育委员有什么关系?”
她立刻:
“负责安全。”
“……”
万能理由。
五月女和寺山也过来了。
五月女递水。
“跑得挺快。”
“谢谢。”
寺山看我的头发。
“鉢巻居然没掉。”
音又立刻:
“我编的。”
我说:
“你今天到底要说几遍?”
“事实。”
然后我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人。
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了。
等他走近,我才确定。
“五百城前辈?”
他停下来。
“嗯。”
“你怎么来了?”
“体育祭不是开放的吗?”
“是啊。”
“所以来了。”
我愣了一下。
“哦。”
然后很自然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看到我跑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
“没摔。”
“……”
怎么你们所有人评价标准都是这个?
他笑了一下。
“跑得很好。”
“这还差不多。”
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安静了一瞬。
五月女看着五百城。
原来他真的来了。
不是跟百目鬼校长一起。
也不是因为学校要求。
只是作为已经毕业的人,来看看这场开放的体育祭。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答案可能很简单。
也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音又同样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毛巾递给我。
“擦汗。”
“哦。”
“等会儿还有舞。”
“知道。”
五百城问:
“应援舞?”
我说:
“嗯,我们还自己写了歌。”
“自己写?”
“很厉害吧?”
音又在旁边:
“前几天有人差点为了这首歌打起来。”
我猛地看她。
“你还有脸说?”
五百城:“?”
五月女立刻精神了。
“谁打架?”
寺山:“你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
音又把我拉走。
“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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