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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界一:莫秋秋

第一章:莫秋秋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莫秋秋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不靠前也不靠后。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理,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英语单词本上匀速移动。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连笔,也没有潦草的飞白。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小一号。老师批改作业时偶尔会在她的本子上画一个“阅”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评语。

莫秋秋抄完了一页单词,翻到下一页。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教室里很吵——早自习是唯一允许说话的时段,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补昨天的作业,有人在聊昨晚的电视剧。莫秋秋没有参与。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莫秋秋。”

她抬起头。语文课代表站在她桌前,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

她把笔放下,合上单词本,站起来。课代表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她沿着光斑走,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语文老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作文本。看到她进来,老师把作文本放下,说:“过来坐。”

莫秋秋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师看着她,说:“你上次的作文,我看了。”

莫秋秋没有说话。老师翻开作文本,说:“你写的是《我的父亲》。”

“嗯。”

“你写的是——”老师低头,念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唱戏的。他唱了一辈子的戏。他唱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戏里的人。’”

老师抬起头,看着她:“你父亲是唱戏的?”

莫秋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老师手里的作文本,看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师父。”

“师父?”

“嗯。他教我唱戏。”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作文里写,‘他唱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戏里的人’。这是真的?”

莫秋秋没有回答。老师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说:“你这篇作文,写得很好。但有些地方——不太像是一个高三学生写的。”

莫秋秋说:“我写的是真的。”

老师说:“我知道。但‘真的’和‘像真的’是两回事。你写的‘真的’,太真了。真到——不像是在写作文,像是在写回忆录。”

莫秋秋没有说话。老师把作文本合上,递给她:“拿回去改一改。改得‘像’一篇作文。”

莫秋秋接过作文本,站起来:“好。”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是空的,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光斑还是拉得很长。她沿着光斑走,走回教室。她坐下来,翻开作文本,看了很久。

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回桌洞。她拿起笔,继续抄写英语单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连笔,也没有潦草的飞白。

放学时,莫秋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背起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她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砖。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采光不好,屋里有点暗。她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线透进来,照在床沿上。

她坐在床边,打开书包,拿出作文本。她翻开作文本,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作文本放回书包,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她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校服,几件便服,还有一件——白色的戏袍。

她看着那件戏袍,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一会儿,把衣柜门关上。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铁盒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张旧照片,一张旧戏票,一把钥匙。

她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戏服的年轻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孩。男人画着旦角脸谱,看不清面目。小孩仰着头,看着男人,在笑。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拿起那张旧戏票。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把戏票放回铁盒,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旧,铜的,上面有锈迹。她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但她一直留着。

她把钥匙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只有一个洗手台和一个马桶。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器嗡嗡地响起来。她等了一会儿,等水热了,开始洗脸。

她洗得很仔细。先用洗面奶洗一遍,再用清水冲干净。然后她打开洗手台上方的柜子,拿出卸妆油、化妆棉、棉签。她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她先卸掉粉底。化妆棉蘸上卸妆油,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瓷器。粉底被擦掉,露出下面的皮肤——比粉底的颜色白一些,也更细一些。

然后她卸掉眼线。她闭着一只眼,用棉签蘸上卸妆油,沿着眼线轻轻地擦。眼线被擦掉,露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画了眼线一样。但那是天生的。

最后她卸掉口红。她抿了抿嘴唇,用化妆棉擦掉口红。口红被擦掉,露出她的嘴唇——唇形很好,唇色偏淡,像没涂过口红一样。

她放下化妆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不是“莫秋秋”的脸。莫秋秋的脸是圆润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高三女生。但镜子里的这张脸——轮廓更分明,下颌线更清晰,眉骨更高,眼睛更深。是一张少年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今天也是莫秋秋。”

声音——不是“莫秋秋”的声音。莫秋秋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女的甜。但镜子里的声音——更低,更沉,像少年变声期结束后的声音。她用了“莫秋秋”的声线,但底层的音色是藏不住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也是莫秋秋。”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脸——是“莫秋秋”的脸。她刚才卸掉的妆,又“画”了回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她打开书包,拿出作文本。她翻开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作文本,放回书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她看着那件白色的戏袍,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一会儿,把衣柜门关上。

她关灯,躺下。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她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车声、远处的人声。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莫秋秋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座位空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班主任走进来,说:“今天有一位转学生。”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林满。”

“林满,双木林,满足的满。”

莫秋秋抬起头。她看到班主任身后,走进来一个男生。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眉毛。他站在讲台上,笑了一下:“大家好,我叫林满。”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走到莫秋秋旁边的空座位,坐下来。

他坐下后,看了莫秋秋一眼。他说:“你好。”

莫秋秋说:“你好。”

林满说:“你叫什么?”

莫秋秋说:“莫秋秋。”

林满说:“好名字。”

莫秋秋说:“谢谢。”

林满没有再说话。他翻开课本,开始看。莫秋秋也翻开课本,开始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但莫秋秋注意到,林满看了她三眼。

第一眼,是坐下的时候。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第二眼,是翻开课本的时候。那一眼稍微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第三眼,是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那一眼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莫秋秋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看着课本,假装没有注意到。但她知道,林满在看穿她。

放学后,莫秋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背起书包,走出校门。她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小巷。巷子尽头,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

她关上门,放下书包。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她打开铁盒,看着里面的三样东西:旧照片,旧戏票,钥匙。

她拿起旧戏票,看了很久。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放下戏票,合上铁盒,把铁盒放回抽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开始卸妆。她卸得很仔细,像昨天一样。粉底、眼线、口红,一点一点地擦掉。镜子里的脸,从“莫秋秋”变成“莫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也是莫秋秋。”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她打开书包,拿出作文本。她翻开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那句话:“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作文本,放回书包。她关灯,躺下。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票。

莫秋秋看到那张票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准备去上学,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她蹲下来,捡起来。

是一张戏票。旧的,边缘发黄,有折痕。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看着这张票,没有说话。她回到屋里,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铁盒。她打开铁盒,拿出师父留下的那张旧戏票。两张票一模一样。票根上都写着“最后一场。”

她看着两张票,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新票放进口袋,把旧票放回铁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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