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少珩当然知道自家大哥有多优秀,会招来姑娘家的倾慕也属寻常。可是最不该动这份心思的,就是宛楹。
她的身份特殊,如同浮萍一般漂泊在这偌大的京城,唯一的倚仗,便是伯府养女的名分。
只要宛楹循规蹈矩,认分地待在她应有的位置,以大哥的性子,护她一生周全绝非难事,将来肯定也会替她择选合适的良配。
可若是宛楹当真对大哥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在这规矩大过天的京城,在忠勇伯府这般严谨守礼的门第,最终吃苦的只会是她自己。
季少珩不禁开始在心里琢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在脑海中飞快搜寻着记忆,这才惊觉到,宛楹来到伯府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与大哥竟然已经产生了如此多的交集。
以至于季少珩甚至无法确定,到底是在哪一个瞬间,又是因为哪一个举动,让宛楹心中萌生了超出兄妹之情的念想。
或许是在那无数个书房教学的深夜,又或者是更早,在宛楹刚踏入伯府的那一日,大哥亲自牵她下马车的刹那。
季少珩心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宛楹自己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这仅仅只是少女情窦初开时,最朦胧的悸动,是刚探出头的一点嫩芽,还来得及在它彻底生根茁壮之前,及时掐灭在源头。
季少珩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在身侧的宛楹身上,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怜惜,却又将其压得极深。
正因为他看得通透,格外能够理解姑娘家纤细的心思,这一刻只觉得胸口发闷。
宛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作为一个孤女,骤然遭逢失去至亲的痛苦,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会将对于强大庇护者的依赖,误解为男女之间的情意,并非罕见之事。
错的,是他们这些当哥哥的。
在这个瞬间,悔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季少珩的心头,几乎要将他给淹没。
最初听闻父亲要收养义女时,季少珩面上虽表现得随和,实则却是漠不关心的,认为不过是家中多添一双碗筷,与自己毫无干系。
当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随着相处逐渐增多,他竟然会越来越在意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甚至在意到,连自己都不敢探究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
季少珩只是觉得后悔,如果他能够早些给予宛楹更多的温暖,让她知道这个家中不止有大哥关心她,自己同样会成为她的依靠。今日,或许就不会落到这般局面。
季少珩紧紧攥住了扇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时,他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宛楹继续往下深陷。
不过不能硬来,也不能直接点破,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伤害了小姑娘那颗敏感又骄傲的心。
他必须尽量做得更迂回一些,比如让宛楹多去见识些同龄人的风采,多带她出去看看这世间的热闹与辽阔。
让她明白,这世上值得倾慕的人事物还有很多,她的眼睛里不该只能看见山巅那一捧清雪。
后半段的宴席,笑语声依旧,兄妹三人却心思各异,谁都无法真正地投入到这片热闹当中。
宛楹听着身侧临安郡主时不时与季鹤年搭话,一下关心他兵部的差事办得是否顺利,一下又打探他平时休沐会做哪些消遣。
季鹤年的回应虽然是一贯的简洁,却句句皆有应答。
宛楹便垂下眼睑,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小口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清茶。不知不觉,手边那莲瓣纹的茶壶便被她喝得见了底。
或许是因为一下子饮了太多茶水,宛楹隐隐感到腹中不适,似乎是有些内急。她怕当众失仪,索性起身走至谢芷兰身旁,轻声告知缘由。
谢芷兰闻言,当即便安排了婢女为她引路。宛楹前脚刚踏出花厅,迎面被早春微凉的风一吹,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正想借着这个空隙醒醒神,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宛楹一回头,果然看见季鹤年朝着这边走过来。
她好不容易才被风吹散些许的坏心情,在与他对上视线的刹那,又立刻卷土重来。
季鹤年原本是担心宛楹初次来到侯府,不熟悉路径,放心不下才跟了出来。
这会儿见她看到自己以后,神色顿时从放松转为戒备,季鹤年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便收紧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谨记着自己作为兄长的本分,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来过几次侯府,认得这里的路,我带你过去吧。”
解手这种事情本来就十分私密,更何况宛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她脸上微微发烫,低声婉拒道:“不必劳烦大哥哥,谢姑娘已经让婢女为我指路了。而且,谢世子与临安郡主还在席间等着,大哥哥总不好离开太久……”
宛楹的话音尚未落地,季鹤年便出言打断:“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唇瓣翕动了一会,却在瞥见季鹤年脸上那抹不容转圜的强硬时,未尽的话语悉数噎在了喉咙。
这一刻,宛楹忽然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在大哥哥眼中,她从来都不是需要避讳的异性,而是必须时刻照看的幼妹。
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到了自己这里,都能用兄妹之名轻轻揭过。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坦然,才让宛楹心头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她放弃了争辩,只是沉默地跟在季鹤年身后,一路穿越重重回廊。
直到宛楹解手完毕,两人往回折返,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唯有衣袂拂过石阶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清晰。
宛楹忍不住分神去想,她跟大哥哥现在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看看谁更能将这份沉默坚持到底。
眼看花厅已经近在眼前,几乎可以看见朦胧的人影,宛楹不禁松了口气,心想:这令人窒息的路程终于要结束了。
谁知偏偏就在这时,季鹤年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宛楹低垂的眉眼上,没有任何铺陈,问得突兀而直接:“你不高兴,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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