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原的这处瀑布是座矮瀑,水流并不激荡,人在下头打马经过,没什么危险,而且很得山水意趣。
冯昙和叶殊策并肩站在瀑布之下的大山石上,水花细细密密落下来,成了一层雾。如今春深,已经有了几分夏日将至的热意,水雾蒙在脸上,并不扰人,很是沁爽。
冯昙渐渐闭上了眼睛,她享受瀑布带来的水声,以及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
天地造化的宁静温柔,让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她在外祖膝下承欢,漱冥山也有瀑布。春夏时节,每日读完了书,外祖就会带她到瀑布边,让她赤脚在浅滩里玩水、捉鱼,外祖则在岸上抚琴。
琴声和着水声风声还有林间的莺啼,很是动听。
冯昙问外祖那是什么曲子,外祖说是《高山流水》,之后便给她讲俞伯牙和钟子期。
她听入了迷,说将来她也要找能听懂她琴音的人。
外祖笑笑,说知己难求。
后来这张古琴成为了冯昙的嫁妆。
刚成婚的时候,她常在东宫花园里弹琴。她琴技不如外祖,但也还算拿得出手。她很期待云观经过烟霞殿的时候,能问一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可是云观不喜丝竹,他说“你是太子妃,不是太乐署的音声人”,说这话时,他眉眼之间的厌恶溢于言表。
自那以后,这张古琴就成了烟霞殿的摆设。冯昙心有遗憾,于是常常擦拭它,给它调弦,免它蒙尘,但却再也不曾弹奏。
再后来,她当了皇后,生了云麓,转眼十年。
有一天云麓来给她请安,说能不能将这张琴赏给他。
冯昙问他为什么。
“方才在内书房,父皇问裴才人最近怎得不弹琴了。裴才人说她的琴坏了,匠人修不好,裴才人可伤心了呢。母后,裴才人对儿臣很好,儿臣想着母后这里刚好有一张闲置的琴,所以想求母亲,将这琴送给她。”
冯昙看着满脸期待的儿子,理智告诉她云麓还是个孩子,可心里的寒气还是忍不住冒上来。
她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淡淡道:“母后的琴也坏了。”
“母后说谎!”云麓跑到古琴跟前,拨弄琴弦,琴声如新:“琴明明是好的。”
冯昙也走到古琴旁边,一只手放在琴弦上,猛地用力,琴弦发出铮鸣之声,继而尽数断裂。
“现在坏了。”
她的手掌被琴弦割出好几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来,滴落在地,可她声音依旧是静静的。
不知是出于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还是看到鲜血后的惊惧惶恐,云麓“哇”得一声哭出来,哭了很久很久。
当夜云观来了,看到她手上包着的白棉布,蹙眉说了一句:“你如今的性子,真是古怪了不少。”
百草原瀑布下,冯昙水袖里的手微微动了动,明明已经隔了一道轮回,掌心竟还是痛的。她眼眶灼热,里头的泪将她烫得生疼,多亏了淋在她脸上的水迹,替她打了掩护。
叶殊策看着她的侧脸,渐渐看痴了。
她脸上明明有笑意,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悲伤?
上次他同冯昙在芳皋渡相看之后,回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母亲看透了他的心思,问他是不是对冯昙上心了。
他厚着脸皮问母亲,对一个人心动,是何种感觉。
母亲想了很久道:“心悦一人,会无端端觉得对不起她,觉得她很可怜。”
他当时不懂,此时此刻却懂了。
毫无缘由地,他觉得眼前的冯昙很可怜。
“叶殊策。”冯昙蓦地开了口:“喜欢音律吗?古琴曲。”
问题突如其来,叶殊策顿了顿,回答:“喜欢,但不懂。不过日后可以学。”
冯昙睁开眼看他,笑容深了些,但眸底的伤怀还在:“我会对你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五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叶殊策耳畔炸开,让他的耳朵烧起火来。
他用了许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点头道:“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冯昙从山石上下来,跃身上马:“叶殊策,我想要那个狸奴玉印,你说我们俩能把它赢过来吗?”
叶殊策也已坐到马背上:“你方才不是说,今日的彩头你不喜欢?”
“是不喜欢。但太子的恩赏,应该很贵吧。不要白不要。”
这是个极为任性的说辞,但叶殊策会心一笑:“你既想要,我必当尽力。”
那狸奴玉印,冯昙原本不想要的,别说要,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可她方才思忖,若是想躲开两月之后荷花宴上的赐婚,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陛下或者云观知道,她已经许了人家。
这枚狸奴玉印是送上门的机会。若让她和叶殊策得了,就有了定情的意味,不管她在相师眼里多么可兴国运,陛下也不至于伸手拆朝臣子弟的姻缘。
而且,这玉印也是她的心结……
当然,她前世心结颇多,云观、云麓、裴聿桢……都是心结。
可今生,她同云观是陌路,云麓也不会再降生,至于裴聿桢,更加与她没有关系。
唯有这狸奴玉印,又出现在她眼前,让她不得安宁。
那么与其一味逃避,不如将其击碎,破了这道心结。从此她跟云观相逢不识,恩怨两清。
百草原平野上,原本已经展开较量的郎君小姐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抬头就看见冯昙和叶殊策在青山绿野中策马而来。
有人发出感叹:“这两人出身是差了些,但真是郎才女貌,般……”
“般配”的“配”字还没说出口,这人就感到身侧一道寒光,可转头去看,只看到太子殿下在同周阁老说笑,旁的无甚异常。
褚越这时也走过来,他手里提着猎到的鸟,看到远处的冯昙,三角眼里透出阴狠又淫邪的算计。
冯昙的貌美让褚越难以自拔,乃至于他并未注意不远处那个背身站着的男子是当朝太子。
他自顾自对身边的仆从道:“老二是个傻子,不通人事,等冯昙嫁过来,还不是要在本世子手里讨生活,有她哭着求着伺候我的时候。”
侍从一味“是是是”地溜须拍马。
云观的眸子彻底冷下来,这褚越当真找死。
前世,他便在同狐朋狗友宴饮后失言,轻薄冯昙。
“你们可知,数年前皇后娘娘刚及笄时,他爹求到我们章国公府,让我娶她。就梁国公府那光景,我哪里看得上。哎……可惜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纳她做妾了。那容貌,那身段,再也尝不到了,啧啧……”
这番话让同在酒楼的谏官听了个半清不楚,传到云观耳朵里。
云观生了大气,当场就想夺了章国公的爵,但御史台那帮人说,若明面上处置了,势必要将褚越的言辞翻出来,反倒坏了皇后的体面。云观只能忍着恶心将这事咽下去,只宣了章国公进宫,斥责了一番。
时移势易,想不到褚越还是这副腌臜模样。云观眸底一片寒意,今日若让他囫囵个走出百草原,那他这两世太子一代贤君,也实在是太窝囊。
云观自顾自气成一尊寒铁黑炭,冯昙不曾注意她,只和叶殊策来到人群中。
“诸位正在比拼什么?”冯昙问。
褚越猥琐一笑:“怎么?冯小姐有想要的彩头?”
冯昙点头:“想要那狸奴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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