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人们像那昨年庄稼抬首看去,且长势极好。
季蝉歇没由来埋头更深。
陆陶脸上蒙羞:“你怎的如此说话!没大没小!他是你岳丈!”
“岳丈怎么了?岳丈便能泼脏水了?”说着,陆还疏像拎起包袱那般拎起季蝉歇,“诸位都是长了眼的,她胳膊已断,只有我能动手。”
“确是此理。”
这一泉吟出自季从菡之口。
娄良弼快意大笑:“哈哈哈!这陆家的小子着实有担当!两家人都请放心,我是瞧着这对少年夫妻模样登对,关系要好,岂是要降罪?”
陆陶与夫人徐如霜对眼,一个踉跄,一个宽眉:“娄大人良善,是陆某唐突了。”
“还唐突呢,这娄大人也是有够伪善的。”陆还疏不耐自语,拽着人一并坐回椅子,空出的手则是夹起几块大刀肉,两下丢去季蝉歇碗里,“这会儿我就不说你了,有些话和着饭菜也能咽,赶紧吃。”
季蝉歇离得近,知道陆还疏攒起怒,只待东风燎原。
她道:“可我不喜肉食。”
陆还疏啧了声,拿起她的筷子:“难怪没气力扳倒你爹,喊我喂你就是了,何必装出一副较弱模样?”
他性子这样急,行云流水送到季蝉歇嘴边,也不知撇开酱色卤水。
眼见快滴衣襟了,季蝉歇只得小心嘬一个角:“……我为何要扳倒我爹?”
“那你想如何?老老实实当孙子?”陆还疏好整以暇,“举得我手都酸了就吃一小口?豪迈点行不行?”
“我可没指望你帮忙。”季蝉歇嘴刁,赏脸也觉腻味,陆还疏却仍挂凶相,“我吃都吃了,你还在气什么?”
陆还疏轻敲她脑门:“气你不争!气你昏头!这都不懂么!”
三两句还远远不止。
她逞恶会气,她施善会气,她装傻会气,她讲道理会气,她算计自己会气,她心悦自己会气……她吃了委屈不懂反击也会气。
若他为火铳,季蝉歇就是入膛的子窠,知根知底,竟忘却如何□□。
此等“判官”,凭何让他陆还疏“落榜”,却让旁人夺了魁?
世人犯错不被原谅,怪天地荒唐。
陆还疏只好恶人自渡。
偏生……季蝉歇不懂。
他更来气了。
诚如陆还疏所想,季蝉歇的确没懂。可陆还疏藏不住事儿,时阴时雪,却从未放晴。
简而言之:就是他自己淋过雨,想给旁人撑把伞。
可惜嘴白长了。
陆还疏撞鬼一般凑近看:“你偷笑什么?”
“有吗?”季蝉歇压回不易觉察的笑,“只是吃亏这事儿,犯不着你来担心。”
等她讨回就是。
另一头,娄良弼继续接话。
“陆兄哪有唐突?你可是栽培了个好孩子,我都想收二位为义子义女了。”
娄良弼说话时刚好看向季蝉歇这头,那目光湿重……像是潦倒者再获救命财。
季蝉歇心上如覆泞土,又想作呕了。
陆还疏暗骂:“老不死的。”
陆陶更为战战兢兢,想寻季南帮衬,后者置之不理:“他在京师犯了弥天大错怎是好孩子呢……娄大人,您不妨直说想要何物?陆某倾尽所能去给。”
“好,你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娄良弼眯起眼,“我想要你的儿子跟儿媳。”
众人色变,陆还疏猛拍桌:“渣滓!你是当我不敢动手么!”
娄良弼气定神闲:“何须埋怨?且听我缓缓道来。若你夫妻情愿,一来,这屋里的人皆可安然归去,那点柴米油盐统统不要了;二来,我可保你二人衣食无忧,远离灾祸,甚至享福百年,分文不取。”
陆还疏正想攥拳发作,季蝉歇摇头衔衣角。
听他说完。
莫说陆陶,便是徐如霜也大气难喘:“娄大人,您也给我弄糊涂了,这世上既有这样好的地方,那为何只有他俩去得成?”
娄良弼:“皇权贵胄为寻仙问道制了艘巨船,船内香车美人、奇珍异宝不胜枚举,能载万人之多,粮食可吃两百年,去过便知海上仙山也不过如此。天灾临世刚巧能派上用场。我与诸位皆是寻常人,只可物色,不可肖想。”
堂中煮沸了似的斥着人声。
圆如堂鼓、矮如树桩的周公子整日没插话,如今听了也纳罕:“大伙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么!我们与他们差在哪里?”
娄良弼:“世上皮相好的不胜其数,可这二人身段独到,令人过目难忘,脾性也是殊异,刚巧随了那些皇权贵胄的意。”
“享你大爷的福!不还是把我当小倌么!”陆还疏跳一脚踹翻桌子,回身怨一嘴,“你若方才不拦我!他得哭着喊爹了!”
“休要怪我,娼妓就好到哪儿去了?”季蝉歇不死心,缓兵之计是为荀启拖延时辰,“我是怕夫君脏了自己的手。”
陆还疏抽了抽脸:“……你心里就只有情情爱爱么?”
“夫君教训得是。”季蝉歇一本正经耍娇,似那绞人菟丝,纯良无害,“不妨我去会会他?”
陆还疏一把抓住她手腕,端起正色:“你右手带伤,何必与我抢?”
季蝉歇双手回捧起:“夫君知我柔弱,自是杀不了人的,我去讲个道理。”
这手像是虎口,咬上去就不知松。
陆还疏挣脱开快刮去了两层皮,自认多心:“……”
“阿七。”
季南背光而起,他身量七尺,偏偏挡了季蝉歇的一寸光,恍如巍巍大山,教她回到垂髫幼年。
那时的季南手举戒尺,季蝉歇看不清他的脸只拼命往鼠洞里缩,季南形似生人,却唤她阿七。
今日也是一样。
季南幽眼如潭,夺人鼻息:“长辈在前,你却如此玩闹,夫君在旁,你不知贤淑,岂有规矩可言……不如跟着娄大人去学几年处世之道。”
季从菡与季和泽面若死灰,声如鹤唳。
“阿父!”
“姑父!”
温窈窕小心攀上季南的肩:“这话古怪,晚辈都以为你想卖了阿七呢。”
季南凛然回首:“是又如何?子女理应报答养育之恩,何况我与娄大人多年交情,既说是过好日子,那便就是好日子。”
娄良弼笑声更狂:“知己难逢,季兄,这杯我定要敬你!”
“你配当她爹么!”
陆还疏一记豹子扑吓退一打人,而后抡圆了拳直砸季南鼻梁,渐渐凿出一指宽的淤池。
陆还疏疯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此事足够丧尽天良,挨打为民心所望。人到季南这个岁数哪有什么还手之力,只好挡脸等他收手。
陆还疏打到手背模糊时停了,季南从血泊里拔出自己,颤手掏出一方对折几道的糙帕子抹脸,浑身像是地里新鲜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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