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里,不知是谁家养的鸡,每日天还未亮就扯开嗓子叫个没完没了。准时准点被这鸡形闹钟唤醒,宋允清只想研究怎么自制一副睡眠耳塞。
鸡就要么上餐桌,要么就送去鸡坊,放在居民区简直要天下大乱!
换了身出门的行头,打着哈欠出到廊中,便见阿兰在院中央舞剑。
宋允清认出这不是平日集训里用的练功剑,而是一把真正的战剑。剑身长而细,一缕粗红绳缠绕着剑柄。
阿兰起手便是一记点剑,剑至头顶,随即踏步向前,手腕轻转,那把重量不轻的战剑竟像流云一般轻巧在她头顶旋转。此时院里起风,带着榕树上翠绿的叶片,一同落在阿兰的剑上。
阿兰轻轻拂去剑上的落叶,反手将剑收起,头也不回地问:“看那么久,教你两招?”
“求之不得!”
因担心她初学用战剑会扭伤手腕,阿兰到库房挑了把合适的长佩剑给她,底下还挂着道深蓝剑穗。
在军营时就甚少舞剑,如今不太适应剑的长度,总害怕伤到阿兰,宋允清每回出剑都显得犹豫,跟平日里手握马槊的果敢模样相差甚远。
阿兰实在忍不住笑弯了眼:“小清,你伤不到我的。倘若出剑犹豫,这剑就不该从剑鞘里拔出来。”
或许是被这话宽慰到,宋允清吐出一口气,摆足了架势,想着方才教的步子。剑走连环,与阿兰一进一退,在空中划出道道银弧。最后一道竟生出莫名的勇气,剑尖直逼阿兰额中,只见阿兰唇角轻弯,手腕顺着力向上一挑,轻松将她的剑从手中挑落。
宋允清看着孤零零落在脚边的剑,胸腔里的那颗脏器却疯狂跳动着,像从前打完比赛后的那种兴奋。
“阿兰阿兰,你再教教我嘛!”
阿兰既要忙着收剑,又要忙着应付像八爪鱼一样黏在她身上的宋允清。实在被缠得没办法,往她脑门弹了一下。
“我想让小宝去武净山,她不愿意。你把她搞定,我还能再教你几招独门剑法,如何?”
宋允清的那对耳朵只拣自己爱听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赚到了,不管不顾地用脸蹭着阿兰的肩头,连声应好。
此时在隔壁房呼呼大睡的赵小宝,身处梦中,隐约感觉不妙。
午时一过,阿兰又要赶往望津楼。听闻那晚发生的事,原先爱踩点偷懒的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生怕失去这份主要收入。
桌面摊着好几张粗黄纸,宋允清照着她那版收费表,一字一句地在黄纸上写成大字模样。明日就是集训的日子,得在那之前把武社公示赶出来,张贴好。
笔尖还未抬起,黑墨便在黄纸上洇开,像无数长腿的微生物,照着她的笔迹蠕动着。
明明写字静心养性,她却偏偏越写越不安。要是收费表被反对怎么办?要是大家抗议怎么办?一旦不顺,必定波及老林和阿兰,又要给他们添堵。
心神不宁地落下最后一个字,思绪繁杂地把几张公示在显眼位置张贴好。院中日晷的影子又挪动了几分,到点去临川河边收钱了,收点钱心里就踏实了。
临川河位于城南的角落,虽然叫河,实际宽度也就比水沟宽点。河岸边开满了茶馆和书院,文人就是爱挑这种可以见山见水的地方。
烈日毒辣,宋允清也跟着钻进一家不大的茶馆,要了壶黄山毛峰,透过茶盏升起了袅袅热烟,静静观察着河边的动静。
领座估计是一桌学生,人手一把题了诗词的折扇,掩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又忽地笑作一团。
宋允清抿着热茶,烫得舌头疼也要竖起耳朵偷听。
“犯人竟然是开国大将军,你说奇不奇!”
“哼,我看就是德不配位。听说东北营一年到头烧了不少钱,仗却打得一败涂地。”
“依我看啊,现在这些流民就是被战事连累的,不打仗日子反而还太平!”
其中一人忽然端起茶盏,对着外面那条水沟,发自肺腑地吟起诗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八卦之心害人不浅!竟然坐在这偷听一群猪讲话,还不如早晨巷里的鸡鸣来的动听。
将茶杯里剩余的茶一饮而尽,宋云清越是想起那些在东北营里吹狂风,挨暴雪的日子。愤懑不平地往桌上拍了一掌,惹得那桌学生困惑地朝她望来。
旁人不知打仗的苦,她却深知。况且战事的开始从来就不是他们这些战士能决定的,而是京城的诏令一下,千军万马就要为此奔赴疆场。哪怕战事毫无胜算,只要坐在皇位上的那人不认命,他们就是要前仆后继地去送死。
想退?可压根无路可退。要么抗旨,要么变成逃兵,这两个罪名的背后,都是同样血淋淋的死字。战是死,不战也是死,这就是他们的命,别无选择。
她亲历了太多场这样的死亡。早晨还跟她有说有笑的小士兵,下午回到营里就变成凉透了的尸骨。
宋允清才发现,死亡并不像文艺作品里的那般抽象,那般飘飘然,像有层若隐若现的丝绸布掩盖着。现实里的死亡是这么直白,这么丑陋真实,那具溃烂的尸体很快就引来了蝇子,嗡嗡作响的声音是在告诉你,这个人的的确确死了。
于是她忍不住哆嗦发颤,忍不住呕吐。宋义在角落寻到她,轻拍她的肩,温声道:“允清,你总有一天会习惯。但永远不要轻视死亡,因为他们从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后来她果真习惯了,沿途见到歪倒的头颅也能面不改色,见到暗红透骨的伤口也能帮着从容处理。可当她坐在篝火边,望着远处那排军旗,心中却是茫然一片。
还要赶着去锦绣坊做工,昨日有位夫人约好了要来看从西域刚进城的布匹。宋云清行走于人群之中,不时被人推搡着。
袖口一紧,有人往她手心塞了团纸。
宋允清扭头望去,在人头攒动中紧跟上一个穿着青绿布衫的女子。
那女子走得十分急切,身量不高,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快。宋允清跟得十分吃力,眼见她窜进巷口,怕她张腿就要跑,那可真是再也追不上。
碰巧几个食客从巷中侧门出来,拱手告别着,愣是把巷子占满了,那女子无处可走。
宋允清快跑两步,一把拽住那女子的手腕。女子想要甩开却被死死嵌着,论力气,她实在不敌这人。
小旗心中一阵懊悔,方才就应该跑起来。突然想到两位公子出门前嘱咐的,此人下手狠毒,不要试图跟她动手。便顺从地跟着宋允清去到巷尾,决心守口如瓶。
宋允清当着她的面摊开那皱巴巴的纸团:
午间有事,不能相见。暮时来宅中一叙。
“你不是望津楼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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