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禾望着泷轲,巴巴地等待他的回答。那眼光如此紧迫,令泷轲回避似地望向了别处。忽然间,身后响起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脚步声,泷轲惊跳了一下,像抓住了呼吸口,紧忙回身望去,就见冬妩像甩掉什么鬼影一样,从山头急匆匆蹀躞下来。
她的脸微微红着,用手指着毓禾,喘着粗气急道:“你……你快劝劝你的师弟,让他打消渡我成仙的念头!”她气恼地嚷,“谁要成仙啊!自作多情!”
“成仙?”毓禾瞪大眼睛,“他想和你结为仙侣?”
“呸!谁要和他结为仙侣。”冬妩不屑一顾,咬牙切齿地说,“他只是认为我身为妖,虽法力高深却处处受掣,不如渡劫成仙,领一个神职,安稳度余生。”
毓禾眼睛一亮。对!这才是师尊教导有方的徒弟!历经凡尘一劫,他懂得了情,弄清楚了自己想做一个怎样的神仙,明白众生皆苦、苍生有灵,所以想要引人向善,普度众生。毓禾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察觉到她表情不对,冬妩眯了眯眼,沉声命令地说:“你,你现在就去跟他说,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成仙,也挺好的嘛。”毓禾决心帮兰衍一把,掰着手指头数,“成仙可以免天劫追杀,也不会有道士、和尚来收服你。三界之内,唯神仙逍遥无忧,做神仙多快乐啊。”
“谁说只有做神仙才能逍遥快乐?”冬妩才瞧不上做神仙的,她大袖一挥,洒脱大方道,“我做妖精,也乐得逍遥。”她禁不住皱起眉,“做神仙,天规天条束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得每天解决人间那么多麻烦。”她嫌恶地摇摇头,“烦都烦死了,怎会有我做妖快活?”
“可是责任与自由是相对的。”毓禾低低地说,“神仙法力无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苍生的死活吧?万一为祸苍生,和妖魔有何区别?”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呆了,到底是谁教你这么多大道理的?”冬妩斜眼看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可怜,“人各有志。我心不够善,没有你的凌云壮志,没有你的慈悲心怀。我就想自由自在,得过且过。”她坚决地、果断地说,“总之,你们休想渡我成仙。”
毓禾愣了愣,呆呆地望着她,被这一坚决的神情震慑住了。
“你到底去不去?”冬妩横眉冷目,手中凝出冰寒之力。
在发作之前,泷轲横手挡在毓禾前面。
“山主,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何须动怒。”他微笑地说,“你若动手,我可不客气了。”
他注视着冬妩,一半是冷笑,一半是震慑。
毓禾的脑袋从泷轲背后探了出来。
“山主,你不是也说了,人各有志。”她说,“就算我作为兰衍的师姐,也阻扰不了他的意愿。何况,我们明天就要启程赶往和苏国了,兰衍想做什么,在千里之外我也管不了了。”
冬妩收回寒力,清冽的声音响起:“你们想找剩下的钥匙,打开灵曜台?”
毓禾沉默地望着她。见二人沉默,她便知晓了答案。
“我也同你们一起,帮助你们集齐灵钥。”她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毓禾奇道。
冬妩抬眼看这满山遍野,目光忧愁绵长。
“余柳书说,这里的土壤缺失灵气,恐怕要花上千年万年才能滋养出浮白的魂魄。夜长梦多,我想出悬黎古境,找到合适的土壤,早日救回浮白。”
“濯雪山没有合适的土壤,或者去别的灵气旺盛的地方寻一寻呢?”毓禾说。
“我指的不止濯雪山。”冬妩把目光从山野调到毓禾脸上,斩钉截铁地说,“整个悬黎古境,都没有灵气足够充裕的土壤能够救浮白。”
此话一出,毓禾震惊了。她忽而想到,原先悬黎古境灵气最旺盛的地方就是灵曜台,可惜那里已经坍塌了。
咬了咬唇,她温馨提醒:“护关大阵捣毁灵曜台后,通天道就失灵了,至今无人可修复。”
“是修复不了,还是不想修复?恐怕除了天上那位帝君,谁也不知道。”冬妩抬头望天一眼,“六百年过去了,灵曜台封关无人敢动。我们被蒙在鼓里,又怎会知道通天道能不能重启?”
她把目光调回来,看见毓禾深思的神态,便知道这些循规蹈矩的神仙万不可能怀疑到神族至尊头上,便懒得争辩,只一味说明自己的想法:
“传闻,境外的昆仑仙境有一种息壤,可以造化万灵。我一定要出去寻到息壤。”她看看二人,“你们想集齐灵钥打开灵曜台,便是与庄泽帝君作对,有我帮你们,多一层胜算,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说得很有道理,毓禾内心窜动。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了,她张开嘴,终于问了出来:“那山主可否告诉我,你如何得到的冰魄珠?”
“偷的。”冬妩坦然地说。
“偷的?”毓禾睁大眼睛,声音不禁大了些。虽然预设过这一种答案,但亲耳听到还是惊讶了一把。
冬妩不耐烦道:“不然你以为我一只妖,是如何拥有这等神物的?”
毓禾哑口无言,和泷轲对视一眼。泷轲接触到她充满兴奋和赞许的眼光,就明白了。他点点头,赞叹地开口:“山主豪情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们都十分钦佩。愿与山主齐心协力,重启灵曜台。”他看看毓禾又看看冬妩,热烈而诚挚地说,“望我们都能如愿以偿。”
有了泷轲和冬妩的加入,毓禾对重启灵曜台之事信心倍增。
这夜回去,她辗转难眠,兴奋地与丹宜说了好久的话,一些近日的状况,一些未来的期许,一些女儿家朦朦胧胧的波动……隔天醒来,精神抖擞。
丹宜早早起来,正从外面回来。见毓禾起床,将堆着青果的果盘放在桌上,又将几朵白芍药插在梳妆台上的花瓶里,兴致勃勃地说要替她梳妆打扮。
毓禾随手拿起一颗青果,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红色果肉饱满多汁,舌口回甘。她笑了笑,坐到梳妆台前,乖乖地任丹宜摆弄。
丹宜用木梳细致地为毓禾梳发,一梳从头梳到尾,长及腰身的青丝柔顺地伏在后背。清晨阳光斜斜打进来,在头发上跳跃,乌黑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闪闪迷人。
毓禾吃完果子,随便擦了擦手,看见白芍药在阳光下微微摇曳,觉得漂亮极了,便撑着手,静静欣赏起来。
梳完头发,丹宜开始束发。她低下头来,眯着眼睛看镜子,她对位置对得有些吃力。
毓禾一看,就调侃:“什么时候眼神这么不好使了。”
丹宜瘪嘴失笑:“这位置正好落在暗处,又对着铜镜反光,这才有些眼花。”
毓禾听完,顿时收起了笑意,脸上变得庄严。她坐在此处并未觉得光线昏暗。回头看丹宜的瞳孔,发现她的瞳色与以前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没看多久,丹宜便把她的头扭了回去,笑着说:“别动,很快就好啦。”
毓禾拧起眉,在铜镜里盯着丹宜的眼睛看,脸上充斥着忧愁。
丹宜却很专注而细心地为她编发。青羽丝绳将乌发缠作垂鬟髻,青色发带随着她歪头打量人的动作缓缓飘动。两条细辫从耳后垂至胸前,用青绳打一个结固定。
衣服也是丹宜挑的。
外衫是一件西子开叉袖衫,连着西子与湖水蓝间色开片破带,底下罩着月白裙,行动间,就好像看见湖水摇晃泛起层层涟漪。
虽然是丹宜要动手打扮,但设计完全是根据毓禾的喜好来的。
全部弄完,丹宜笑了,毓禾放下那些忧虑,也顺着丹宜笑了。
毓禾很满意丹宜的打扮,打趣着要拿什么回报她。
丹宜忽然倾下身来,双手从脖颈伸过来抱住她。
“你平安无事就最好了,我什么也不要。”
她反手掐丹宜的脸庞。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干嘛愁眉苦脸的。”
丹宜抱得更紧了,轻声嗫嚅:“要一直都好好的。”
“嗯。”毓禾重重点了下头。沉思片刻,她想了一些话宽慰丹宜,“其实这一路走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虽遇到过艰险,最后也能幸运逢凶化吉。你说,会不会是师兄师姐在冥冥之中帮我呢?”
丹宜看着铜镜中的毓禾,少女因为太过思念而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双眼睛总是如梦似幻。可她又私心地希望幻想成真,希望上天不要辜负她的一片真心。
她对着铜镜微笑地说:“一定是的。”
大清早,濯雪山众妖便陷入一片忙碌。山中积雪消除,一切百废待兴。宣凝与亓官子等人在侍弄洞口的花草。山中难得生机勃勃,众人想赶在下一个冬天来临前补上春天,也为博一回山主笑颜。
白山茶、白茉莉、白康乃馨、白水仙、白月季、白兰花、白百合……冬妩喜白花,尤其喜欢白梅,所以宣凝在洞口前种了一排白梅树。
“谁将兰花种在这里的?”亓官子将兰花连根拔起,大呼小叫,“不知道山主特意吩咐过不要兰花吗?你们谁做事不仔细了?”
其他几个小妖纷纷摇头。
亓官子将兰花对准宣凝,怀疑地说:“是你将兰花种在这的?”
宣凝怯怯地点头,怯怯地退到白梅树后,怯怯地辩解道:“山主不喜欢的是玉兰花,不是兰花。这两种花不一样。”
其他小妖也纷纷点头。
“对啊,长得不一样。”
“兰花很矮,玉兰长得很高。”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亓官子意识到是自己弄错了,又羞愧又生气,一把将手中的兰花撕了个粉碎。
洞口忽然出现一袭白衣。众人立即停止了吵闹,齐齐向山主问好。
亓官子在冬妩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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