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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演出

像七班这样一帮人,靠共同奋斗、远大前程这样的激励没法激出一颗团结的心,但共同娱乐、狼狈为奸或许可以,可见这实在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集体。

李祺钟十分悲哀地发觉,艺术节越临近,七班越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集体。在每一次排练的放松摸鱼里、每一回占用周末时间练习的大肆抱怨里,大家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狐朋狗友,把原本乖巧不爱说话的假面抛进了学校人工湖里淹死。

演出当天,李祺钟被一群小崽子闹得无法可施,自掏腰包请全班喝了奶茶,试图拿吃喝堵住他们的嘴。

十二月初的气温终于只剩个位数,七班在台下等候,几个主要角色都穿着单衣,即使在外面裹了校服冲锋衣,也还是冷得哆嗦。

陆沿这人是天生的不怕冷,单件的长袍外面,冲锋衣内胆都没加上,优哉游哉地伸出长臂从李祺钟前面捞了两杯奶茶,把全糖的那杯递给了凌游。

天气冷,点的本来就是热奶茶,还喝全糖,简直能腻死人。坐在另一边的苏圆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点着被水雾模糊的“全糖”标签,惊叹道:“凌游,你居然喜欢喝这么甜的东西?!”

凌游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沿已经接了话:“她对甜度特别不敏感,全糖奶茶算什么,那些齁死人的奶油蛋糕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往嘴里塞呢。”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把视线落定在凌游身上,提醒道:“你本周的甜食额度就算到顶了啊,不能再吃了。”

凌游不说话,默默地对他放了一会儿冷气。

她从小嗜甜,凌素安也不怎么管她,结果又是长蛀牙又是反酸胃胀,小姨拎着她上医院开了个严格的甜食摄入单。

失去甜品的小凌游在家里有气无力地瘫倒时,陆沿上门来找她玩,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她手边的戒甜计划,“当哥哥”的瘾再次熊熊燃烧,无师自通地监督起了凌游的饮食,记她每周吃的甜食份额比她自己还清楚,而且一记就是十几年。

陆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哄道:“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生气呢。凌小游啊,你这么多年来没吃成球,不应该感谢我吗,怎么还对我摆脸色呀?”

这语气一般是陆沿对他圈养的那只垂耳兔说话时采用的,凌游对此感到恼怒,偏偏陆沿又什么也没说错,她只好咬了咬牙,十分找茬地往陆沿外套上一扯:“你能不能把内胆穿上?”

陆沿对凌游以德报怨的行为非常感动,柔和地说:“放心,我身强力壮,不会感冒的。”

台上,主持人又扬起笑脸走到了幕前,五班的表演结束了,还差一个班就要轮到他们。李祺钟站在一排座位当头拍手示意,一边尽量大声地说:“都出去,到外面排队去,准备上场了!”

凌游拉紧了冲锋衣拉链,跟在陆沿身后站起身。

现在是夜里,外面凉气重,凌游外套里只有一件旗袍,刚跨出门就被冷风吹地抖了一抖,紧接着,冰凉的手就落入温暖的掌心。

陆沿看了一眼她冻红的鼻尖,恨不得把自己没内胆的冲锋衣也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凌游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被他的的手完全包裹住,慢慢回暖。她抬头看着陆沿露出一个微笑,为了表演,她化了妆,黑色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微微上挑,让她素净的长相上平添了几分秾丽。

后门直通舞台的两边,一轮弯月挂在活动中心的屋角,像冰一样透白,仿佛随时会化掉,滴落下来。

到了外面,李祺钟终于可以放心地扯着嗓子喊:“都给我把剧情台词再顺一遍啊,最后一遍了,好好表现!马上要上台了,把你们的外套都脱到对面化妆室去,演完再回来拿!”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激动的情绪因子在空气中不断跳跃着,凌游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虽然她入戏慢了些,但她其实很喜欢雷雨这场剧目,也很喜欢繁漪这个角色。时代的乱潮在小小一个周家的展演,这些人命运的展演,对她来说是某种凄美的东西。

如果上官兰雪能得知她内心的想法,应该要劝她不要把作品的文学性放在第一位,并感叹年轻的孩子读太多书着实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情。

毕竟艺术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凌游抚平了旗袍上的褶皱,感到印在布料上那大朵的牡丹在夜色里显得犹为诡谲,她通身的气场沉下来,沉入该属于繁漪的情绪里去。

主持人念完串场词,音响立刻播放出“轰隆隆”的雷雨音效,陈清盎穿着藕粉色的短褂,正和演鲁贵的男生对着戏。舞台上阴阴的一片,桌子凳子虽然是教室的款式,但音乐里不止的雨声和大屏幕上古朴的背景还是能把人带入戏。

凌游挽了挽耳边的发丝,端着一副病殃殃的姿态走了出去,突然想起陆沿说她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得合适。

她心里止不住地紧张,却又对这演了十几二十遍的剧情烂熟于心,只感觉自己像游魂一般讲着台词。眼前淡色的木头桌子仿佛抽条成了大户人家的红木桌,她看过几遍《雷雨》的话剧,此刻眼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更加精细的场景。

等到陆沿上来,被饰演周朴园的陈楚粤怒吼着要求他来她面前跪下,凌游只感觉眼前模糊了起来,陆沿的样子在水雾中竟渐渐歪曲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真的跟着剧情流下了泪。

她一口灌完药,抖着步子退了场,感到心中正进行着一种巨大的颤栗,而颤栗是某种美丽。

过度思考却不投身具体劳作让人陷入虚无主义。

凌游爱读书,但那种想法往往是半功利的。读书能够静心、能让她从纠结的生活问题里抽身、能提高她的文学素养帮助她拿到更好的成绩。因为这些效用,她才读书。

所以即使她悟性很高,也因浅尝辄止的思考而不陷入思想的窠臼。

只是演戏的要求让她不得不反复理解繁漪这个角色,理解她的情绪、她的困局,而千百年来,人的爱恨纠葛只有那么多,凌游陷入繁漪的困局,也是陷入她自己的困局。

她不无激动地思考着繁漪无用的抗争,企图依靠周萍的爱走出心理的困境,她不知道事实是她做什么都带不来拯救,因为她早已躺在了时代的车轮下。

繁漪有胆气、有决断,到最后仍在燃烧。那么凌游呢?

凌游觉得生命之所在就是燃烧,就像她因为小姨誓要在医学上做一番贡献一样,爱和解救的唯一途径都是燃烧。

她隔着翻飞的红色幕布看陆沿和陈清盎对着周萍和四凤的戏,看陆沿脸上痛苦恍惚的表情,感觉心中一阵刺痛。

是作为繁漪,还是凌游呢?

她有心想为眼前这个人燃烧,却茫然地发现她的烈焰无处可去,因为陆沿自己已经足够灼烫了。

繁漪要逃,周萍也是要逃的,或许他们逃跑的方式都是为着心中某一个意象燃烧自我呢?

讲这一课的时候,班上的女孩子都对周萍无比鄙夷,称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劣根性,爱的只有自己。但凌游不这样以为,她觉得四凤就是周萍爱的方向,是他的希望,她天真单纯,也不会用同样献祭般的方式承接爱。她才能够承接爱。

如果她要爱陆沿,她也只能把一整个自我捧出来,去为他燃烧。这样的感情是他们双方所能承接的吗?

真荒谬,她还没有爱上陆沿,就已经在为爱上他后的一切惶恐了。

凌游晶莹的眼中倒映着台上交错的光影,四凤已经离开了,她又应该上场。

陆沿看上去不靠谱,实则性格很包容,所以她几乎没跟陆沿认真争吵过,这第一次,居然是套在两个文学作品角色的壳子里头。

空气慢慢凝滞,凌游听见自己带着泣音说着那句再经典不过的台词:“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台下一片哄笑,凌游身上却发冷。她突然有些委屈,好像全世界只有她入了戏。

陆沿回:“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凌游心里一阵闷痛,在这闷痛里又体会到美感。

她抬起头,正要接着情绪说词,突然看见近在咫尺的陆沿眼里含着水光。

这一段的周萍足够无奈、足够悔恨,但应该有同她一样的悲痛吗?

凌游感觉自己仅仅是凭着肌肉记忆说完了词,在她眼里所有歪曲的景象又变成了现实的东西,阴沉沉的红木长桌变回了教室的桌椅,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阳光在淡色木纹上打出一道亮斑。

无论痛苦还是凄美一概褪去,凌游愣愣地想,陆沿为什么哭呢?

接下来她和陆沿的对戏全数是痛苦的,陆沿的眼泪也越来越汹涌,凌游自己都顾不得悲伤了,她的情绪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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