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容熙跨步进门时,工部侍郎与几位重臣仍在焦灼地等待容云归来。
见容熙突然现身,几人皆是一愣,随即立刻整理衣冠,恭敬地拱手行礼:“见过烈亲王。”
容熙的目光自众人面上扫过:“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天色已晚,请先回吧。”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眼神乱飘。
说起来,这位烈亲王在东霆朝堂的身份一直有些尴尬。名义上,他是西弘的烈亲王,要说与东霆的关系,也是东霆驸马,在东霆朝堂之上从未担任半官闲职。可偏生,他是当今东霆主君容云陛下的亲生父亲!
怎么说呢?搁以前,高低得称一声“太上皇”……虽然容熙从来不以这一重身份拿乔、甚至有意避免干预东霆朝政,但凭借容云对容熙至孝至顺的恭敬态度,所有人都知道容熙说话的分量。
于是,几位重臣不敢多言,纷纷躬身称是,轻步鱼贯退出了御书房。
等容云步入御书房时,看到的便是容熙背对着门、立于御案前的身影。
“见过父亲。”容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容熙转过身来,见自家儿子眼底全然是对好友伤情的挂念,甚至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不禁微微哑然。
他轻咳了一声,肃然开腔:“为父说过,你在北境不爱惜身体的账,等回了安瑞再找你算。”
啊……容云愣了一愣。
这两天他一颗心全悬在司徒枫的事上,连轴转没怎么合过眼,竟全然将父亲先前提过的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
“云儿,规矩呢?”容熙眼神如炬,淡淡提醒道。
“是。”容云没有丝毫犹豫,退后两步、袍角一拂,极其端正、严谨、认真地跪好,“请父亲教训。”
容熙看着他这副乖巧认罚的模样,眉间微微抽动了一下,转了个话题继续道:“另外,听说你昨日在朝会上,惊吓群臣了?”
容云陛下昨日因心系右相,一时情绪牵动真气外放、向满朝文武施加浩瀚威压的“壮举”,早已风一样传到了容熙的耳中。
从昨日到今日,不少东霆臣属变着花样上端和公主府请见,盼着能从他这儿或景瑜那儿探听到些许风声。谢老夫人更是亲自上门,说是探视景瑜,言语间暗搓搓地提到,谢老下朝回到府中后面色惨白、虚汗淋漓,吓得家人差点请太医院上门扎针急救。
惊吓群臣?
容云闻言,低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父亲是指自己昨日在朝会上真气外放,惊得满殿文武噤若寒蝉、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事?
他仔细回想昨日的朝会——陆晏弹劾阿枫,谢老出列谏言,满殿文武跪倒一片,他坐在御座之上,心中翻涌着对阿枫受刑的担忧与对御史台寸步不让的愤怒,一时间周身真气不自觉地外放。
当时他只觉得满殿安静了许多,并未留意太多。
如今想来,那股威压之下,连昭云、明旭和阿枫都变了脸色,更遑论那些不会武功的文臣。
见容云一脸认真思考、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何在的样子,容熙的眼神犀利了些许,道:“谢老年过古稀,若不是阿枫及时提醒,你那一身威压盖下去,他老人家当场就能被你压得厥过去。”
容云的肩膀微微绷紧,低声道:“容云知错。”
他有些懊恼地低头,自己最近总是在犯错、确实有些失了分寸。
“以帝王威势震慑群臣固然是术,但任性、肆意,便是御下大忌。”容熙继续训示道,“你端坐高台之上,一言一行都牵动着百官心神。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收放不住,百官便终日惶惶、不知如何自处。你为君已然五载,这一点,难道还要为父来教吗?!”
容云只觉一阵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伏首叩道:“是容云有失体统。”
“上衣脱了。”容熙收敛了厉声,沉声道。
容云听话照做,解开龙袍与中衣,露出结实挺拔的上半身。
容熙走上前,手指抚过儿子的脊背,那里横亘着几日前刚被自己用家法抽出的鞭伤。
在苍云山圣药雪津“肉白骨”的奇效与容云强悍的内功滋养下,伤口愈合的速度极快,但依然有几处新生的血痂微微泛红。
见儿子的伤已无大碍,容熙心下稍松,伸手将龙袍重新为儿子披好,面上却依旧冷硬:“在此跪省,静静心。”
容云没有丝毫犹豫地应是,顺从地垂首静心。
容熙不再看他,径自走至御案前坐下,伸手扯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找出其中涉及西弘局势的紧要公文。
东霆西弘合邦是容云登基以来最大的国策,涉及两邦政体、律法、税制、军制、使节往来无数细枝末节,最是繁重磨人。
容熙提笔,以极其干练果断的手腕,逐一审阅批复。他本就是西弘烈亲王,对西弘朝局了如指掌,哪些事务该松、哪些该紧、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需要敲打,朱笔起落之间,条条批注精准利落。
父子二人各据一方,一个跪着反省,一个伏案批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容熙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整齐摞好,才搁下朱笔,起身往外走。
路过容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容云跪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鼻尖沁出了些许薄汗,跪了这会儿功夫,想必膝盖早已酸痛难忍。
容熙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御书房,径直往寝殿去了。
容云寝殿内,景瑜命侍女点起自己特别调制的安神香,殿内沉香袅袅、令人定心。
容熙进殿时,景瑜刚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司徒枫的穴位上拔下,放入针囊中。
见殿门被轻推开,进来的只有容熙一人,身后并未跟着容云,景瑜眉眼间泛起一抹温和的了然,轻步迎上前去。
“有劳小瑜了。”容熙自然地带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景瑜道:“医者仁心。何况他与云儿一般年纪,这般伤重,着实让人心疼。”
容熙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司徒枫。只见司徒枫脸颊的潮红已退,呼吸明显比方才舒缓平稳了许多,原本紧蹙的眉头也彻底松开了,正沉沉地睡着。
容熙伸手轻触他的额头,高热已然退了大半。
景瑜跟在他身后,道:“热度退了一些,脉象也比方才平稳充沛了许多。今晚等药煎好了再服下一剂,应该能平稳撑到明天早晨。”
顿了一顿,景瑜语带笑意:“不过,棒疮热毒最易反复,今夜必须得有人守着。”
容熙自然听出景瑜话中是在为自家儿子求情,伸手揽了揽妻子的肩膀,不由哼了一声:“北境不顾身体,昨日又在朝堂上向百官施加威压、惊吓群臣。不好好敲打敲打,他越发没个收敛。”
景瑜微微一笑,替容熙整理了一下衣襟,柔声道:“云儿前几日刚受了你的家法,打得可不轻,熙哥不心疼?”
听着妻子温和的求情,容熙眼底的严厉终于冰消雪融,无奈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当初……就怕孩子仗着有你疼爱不好管教,才有了那家法。看来,我当年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听他居然还敢主动提起那本家法,景瑜不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掐在他腰间的手微微加重。
容熙轻笑,握住妻子的手掌,了然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片刻后,容熙重新折返回到御书房。
容云依然规矩跪省,身形未动分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素来澄澈温润的眼中泛着一丝未褪尽的血丝,神色却平静而克制。
容熙踱步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垂眼看着他,问道:“反省得如何?”
“云儿在北境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令父亲、母亲担忧,是云儿的错。”容云认真答道。
“至于惊吓群臣,”容云犹豫了一瞬,暗自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眼,沉声道,“为君之道在于以德服人、以理御下,而非以势压人。昨日朝堂之上,云儿因阿枫之事心绪激荡,一时未能克制,以至真气外放、威压群臣。谢老忠心耿耿、直言进谏,本是臣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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