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某次从惊鸿山庄探访尹知秋夫妇回来之后,容熙一直有些郁郁寡欢。
原因无他。小住期间,他们恰好碰上了同来小住的尹昭云外甥。小小的人儿不过四五岁,板着一张精致可爱的粉嫩小脸,一本正经地向他行礼问安,甜甜地喊上一声“容伯伯”。
偏生尹夫人还在旁边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刀:“这孩子,简直跟昭云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挑眉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呢!”
容熙当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仍是得体的笑,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了句“确实像”,心里却沉闷闷的。
确实,看到这小家伙,容熙完全能想象出尹昭云小时候的样子。
那么,容云呢?
回安瑞的路上,容熙非常努力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容云幼时的模样。
圆嘟嘟的,有一双干净纯亮的黑眸,见到自己会开心地喊自己“爹爹”。
没了。
容熙有些懊恼乃至心疼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绞尽脑汁地回忆,关于小容云的记忆,始终只能定格在几个散落零碎、连他自己都辨别不了真假的片段上。
他记得容云似乎爱笑,每次在烈亲王府那个小小的院落里见到他时,容云都会开心地对自己笑;记得他很安静、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待在边上默默看自己为小瑜切脉;记得他好像有一件月白小袍,穿上后整个人显得粉雕玉琢的……这些记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伸手一碰就消散了。
当年因为一场致命的误会,他断绝了父子之间所有的念想,甚至将小小的容云送离自己的身边。那份遗憾与怅然,始终令他心里发闷。
心思细腻的景瑜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夫君近期心绪不佳,联想到在惊鸿山庄时他频频走神、看着别家孩子发呆的模样,又想起尹夫人那句“跟昭云小时候一模一样”,景瑜心中便有了数。
恰逢厉宁雪游历路过安瑞,景瑜特意向他请教了一番,最后研制了一款香料。
窗外夜色浓郁。
景瑜坐在妆台前梳发,从镜中看着容熙靠在床头出神,轻声道:“熙哥,尹家那孩子确实可爱。下回我们见着了可要给孩子备一份礼。”
容熙嗯了一声。
“云儿小时候应该也这么可爱吧?”景瑜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自己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在昏睡中完全缺席了孩子的成长。
容熙的手指动了动。
他垂下眼,盖住许多落寞与伤心,声音很轻:“我……记不太清了。”
景瑜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容熙的手,钻入了他的怀中。
“没事。”景瑜低声道,“记不清也没关系。”
容熙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他偏过头,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吻了吻她的额角,喃喃道“对不起”。
袅袅青烟在端和公主府的卧房内盘旋升起。
容熙搂着景瑜,沉沉睡去。
青烟如丝如缕、缠缠绕绕,渗入他的梦境。
“熙哥,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容熙有些头疼地睁开眼,就见景瑜一脸焦急地拍着他的肩膀:“熙哥,今日是云儿私塾复学的第一日,你不是说要亲自送他去吗?怎么这会儿还赖着不起?”
云儿?私塾?复学第一日?
容熙有些惊恐于自己听到的话,一瞬间睡意全消。
他定睛朝眼前人看去,发现眼前的景瑜竟然年轻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与自己初相识时那抹明艳灵动。一身家常藕荷色衣裳,袖口挽着、露出白皙的手腕,整个人鲜活极了。
“小瑜,你……”容熙惊疑不定地撑起身子,声音有些发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她的脸。
景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红了脸,嗔道:“大清早的,做什么呢?”
容熙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他环顾四周——卧房里的摆设是他年轻时王府的样子,床帏的花案、案上惯用的笔架,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景瑜笑着一把将他从被窝里拉了起来:“还不快起?一会儿云儿来请安,不得笑话你这个做爹爹的居然赖床?”
景瑜一边戏谑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替他取来外袍,披在他肩上。她的动作那样自然,显然是平日里就做惯了的。
容熙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顺从地任由景瑜替自己更衣。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想好怎么开口问,门外便传来一个稚嫩而清悦的声音:“卫武叔叔早!爹爹和娘亲起了吗?”
“小王爷早,王爷和王妃起了,正梳洗呢。”
“那我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声音中隐隐约约透着些迫不及待与雀跃。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推门而入。
五岁的容云一身新裁的月白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迈着小胳膊小腿哒哒哒地跑了进来,袍角翻飞、像一只迫不及待扑向花丛的小蝴蝶。
一见容熙与景瑜,小家伙收起脸上的雀跃,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笑容来,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行礼问安:“给爹爹、娘亲请安!”
是小时候的容云!与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残碎的碎片,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容熙觉得自己心底那块常年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团子填得满满当当。
景瑜见容熙怔怔地盯着儿子发呆,只当他是昨夜与同僚话事累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上前蹲下身,温柔地替容云把领口理好,柔声道:“今日去上学,可要好好听夫子讲课,不许再出言顶撞了。不然……”
景瑜悄悄看了容熙一眼,小声道:“小心你爹爹家法伺候。”
大概是前几日刚为此挨过揍,容云的小脸微红,在晨光中越发显得粉雕玉琢。他乖巧地仰着脸答道:“嗯!云儿知道了。”
又偷偷瞥了容熙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
这一瞥不要紧,容云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爹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眼神深邃而沉重,还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短腿“扑腾”一下撞进容熙怀里,一双小手臂紧紧缠抱着父亲的大腿,脆生生地撒娇道:“爹爹!爹爹!你昨天答应过今天要亲自送云儿去上学的!可不能食言!”
容熙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酸涩与震撼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软乎乎、香喷喷的儿子,小家伙的发顶还蹭着他的掌心。
容熙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他缓缓弯下腰,一把将小家伙稳稳地抱进怀里,顺势贴了贴儿子娇嫩的小脸蛋,眼眶竟有些隐隐发热:“自然。为父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用过早膳后,为父送你过去。”
景瑜闻言,抬眼掠过夫君有些失态的神色,立刻垂眸笑道:“行了,快去用膳吧,可别迟了。云儿,马车上不许缠着你爹爹闹腾。”
“知道啦,娘亲!”容云搂着容熙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了他爹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晨光熹微,马车辘辘。
容熙借着抽查儿子西弘历史功课的空档,旁敲侧击地摸清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说起西弘烈亲王,天下人无不“啧啧称奇”地赞叹一声——真是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哪!
谁不知道西弘烈亲王原本是西弘先帝最为器重的皇子,某次出使东霆,阴差阳错间对东霆端和公主一见钟情。回西弘后宁可放弃泼天富贵与皇位继承权,也执意要迎娶端和公主。先帝虽然恨铁不成钢、气得差点拂袖砸了御书房,但最终拧不过儿子的执念、尊重了容熙的选择,由其弟弟容承继承大统。容熙则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做了个领着闲职、优哉游哉的闲散王爷。
“爹爹,”容云背完一段书,歪着小脑袋看他,“什么叫‘要美人不要江山’呀?昭云说这是在夸人,但我觉得他笑得怪怪的。”
容熙轻咳一声:“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噢!”容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随即继续背书。看来自己长大要懂的东西很多呀!
容熙靠着软垫,看着正乖巧坐在自己对面、晃悠着两条小短腿、自顾自背书的儿子,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领着闲职、优哉游哉的闲散王爷吗?
这样真好。
容云就读的皇家私塾名为文华殿,坐落在皇宫侧翼,里面多是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的子弟。虽然不会明着拉帮结派,私底下却少不了按家世门第论资排辈,难免有亲疏之分。
文华殿里没有人敢欺负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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