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泽学宫,弟子坡。
这是一面极为缓阔的山坡,从山脚下直铺到半山腰,供学宫中弟子们晨昏吐纳,吸收天地灵气。
吐纳的位置讲究论资排辈,但林载雪开始课业的第二日,便略花一点时间打败了位列前排的几名弟子,径直坐上顶端最好的位置。
学宫中原本便默许合理竞争,况且天地良心,她把境界压得比对方还低一点,可那几个人真不禁打啊。
天未亮透,她已面朝东方盘膝而坐,此处视野开阔,灵气丰盈,她闭目调息,一呼一吸间,天地灵气缓缓入体,沿着经脉汇入丹田。
林载雪在前世便已修入破妄境渡劫阶,早已窥见天道。
但她笃信万丈高楼起于垒土,如今即便带着境界重活一世,她也绝不会轻视修行中的一点一滴,一日不辍方能功不唐捐。
待日头高起,她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林载雪抬眼一看,弟子坡上早已坐满人,各个坐姿端凝,吐纳绵长,靛蓝弟子服连成一片,气息交汇,如一汪缓流的湖。
她很喜欢看这样的场景,但怎么感觉,今日这弟子坡上的人格外多?
分明已经过了晨间吐纳的时间,却还有人正急急往坡上赶来。
见她离开,一名弟子连忙凑上来问:“李师姐你要走啦?那这位置能暂借一下吗?”
林载雪也顾不上想这人这是谁,为什么知道她,只默默错开身位,道一句请便。
那弟子顿时喜不自胜,对她一抱拳:“多谢师姐割爱!师姐你太好了!”
她本无意说教,犹疑一番还是开口道:“这位置虽好,但这个时间再吐纳未免事倍功半。”
“啊?师姐误会了,”弟子挠挠头,“今日观衡星主开坛讲学,上次便是因人太多,讲学地点改设弟子坡……师姐竟不知此事吗?那这位置还是还给师姐吧。”
林载雪顾不上心里的咯噔声,连连摆手,在那弟子敬佩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她怎么就忘了这出!
修士们之所以愿意来学宫进学,除去学宫能提供的环境和基础修炼法诀之外,图的便是各大宗门的讲学。
何况不少弟子出身修真世家,家中修炼条件远远强过学宫,但第三重通天境乃至第四重破妄境的前辈可不是家家都有的,唯有学宫中能得见这些仙道大能,听其讲学。
前世她便受邀去过几次学宫讲学,次次人满为患,一座难求,不少学宫外的修士都挤破头求一次旁听。
如今闻铮已获封号,牵星阁恰好就在梦泽域,他来梦泽学宫开坛讲学属实合情合理。
林载雪扶住额头,不知为何,她现在有点怕见到闻铮。
她重回学宫便是为拜回天衡剑宗,她知道迟早会再遇见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实在没准备好,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即使他认不出自己。
她正要转身回学舍,忽听坡下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星主来了?!在哪,在哪?”
林载雪脚步一顿,还是没忍住,回头看过去。
人群分开一条道,几个学宫执事簇拥着一人走来,等他们走上坡顶,学宫执事散开来,中间站着的却不是闻铮。
“这人是谁啊?”
“已经快到讲学的时间了,观衡星主还没到吗?”
坡顶站着一个少年,先是满脸歉意地朝四周深深鞠躬,又凝起灵力,大声传音道:“诸位,实在抱歉,观衡星主于今晨接到仙盟传讯,如今要务在身,今日的讲坛只能暂缓。”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为表歉意,星主将讲坛改在半月之后,连开七日!还请诸位稍后前往弟子坡下,按序领取玉牌,届时星主将在问道台开坛讲学,诸位可凭玉牌入场。”
人群又躁动起来,有人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是欢呼,弟子坡实在不宜听学,真不愧是观衡星主,思虑如此周全!
少年喊完话,紧张地擦擦汗,刚放下袖子,便和坡下的林载雪对上目光。
两人都是一愣。
林载雪快步走回学舍,这才放下心来。
她刚才真的很担心姚望在众目睽睽下冲过来叫她一声“师妹”……她已经莫名其妙地声名在外,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好在姚望平时是傻了点,关键时候倒也沉得住气,只用眼神向她示意一番,她也心领神会留下了引路灵息。
不一会,姚望便顺着灵息找来学舍,鬼鬼祟祟走进院子,两人目光一碰,齐刷刷埋下头,开始布置隔绝禁制。
一阵忙活完,姚望朝她飞奔而来:“师——妹——!”
……可把他憋坏了。
林载雪火速从怀中掏出一把糖拦住姚望——她刚搜刮了隔壁好几个小豆丁才凑出来的。
她拉开院中石凳:“来坐着聊坐着聊!”
姚望几步蹿上来,上下打量她:“师妹你怎么在这?你你你你不是皇宫里的公主吗?”
“不当公主了。”林载雪言简意赅。
“不当了?”姚望一脸震惊,“公主还能不当?”
姚望先是叽叽喳喳问了她半天皇宫的事,又问她的近况,最后话题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他师父身上。
“你师父近日可好?”林载雪装作不经意地问。
“好着呢,就是忙。”姚望叹了口气,“师父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往外跑,经常找不到人。好不容易闲下来,结果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呢,他接完仙盟传音又没影了。”
“太过分了!仙盟真不是人!”林载雪跟着一起骂完,话音一转,“仙盟找他干嘛啊?”
“师父让我别管,但他跑那么快还能是什么事,天魔呗。”
林载雪动作一顿,又有天魔作祟?
还是说,他在查皇宫天魔案?
当初沈知洵一案,因查出了天魔作祟,便已足够为沈知洵平冤昭雪,但她对宫闱秘事没有兴趣,并没有深究其中内情。
况且那时,她连自己这次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原本她也无所谓能活多久。
林载雪突然有些发愣。
前世的她并非真的悍不畏死,只是觉得了无牵挂,若是死得有意义也挺好。
可如今她再想到闻铮,想到重活一世以来她与他的几次见面。
尤其珍宝阁那一夜,他孤零零站在鸣玉剑前的痛苦模样。
恍惚之间,她只觉心中似乎长出一棵藤蔓,蔓草细细缕缕爬上心口,牵得她全身都跟着阵阵酸痛,怎么都止不住,扯不断。
林载雪强迫自己拉回思绪,看向姚望:“为什么一扯到天魔,仙盟就非得找他?这么大个九寰灵界没其他人了?”
灵渊大典上,一群人就这么围着闻铮问来问去,像没见过天魔似的。
一群废物!
“呃,那倒不是,”姚望沉默片刻,“师父他一听到和天魔有关的事,自己就凑上去了,不让他管都不行。”
这下换她沉默了,好半晌才接上话:“……那他还挺热心的。”
“师妹啊,我跟你讲过的话你是真不往心里去,”姚望老气横秋地看着她,“你看师父他像热心的人吗?他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灵渊剑尊。”
林载雪更沉默了。
姚望对这突然的安静浑然不觉:“哎师妹,你刚说你不愿意被困在皇宫里这才出来求学,但学宫这么多,你偏偏来了梦泽……”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知道师妹心里是有我和师父的!你是因为这个才来梦泽学宫的,对吧?”
林载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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