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前夜,刑部监。
雪沫裹着寒风穿过狱牖,张怀正蜷缩于草席之上,腹痛难忍,似被火蚁万般蚕食。
他牙关咬着袖口,额角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铁栅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他费力睁眼,不似巡夜的狱卒。
黑影沉沉压入,锁链一响,恍惚间听到了狱卒嗡声:“付大人,请。”
黑影愈来愈发逼近,他吃力地仰面抬头,付玄钰提着药箱,正欲俯身放下。
一时辰前,圣旨降至太医院。
流放的犯人发了病,命太医院值守医官奉旨前去诊治,勿耽误了流放时日。
付玄钰搁下药箱,待抬眼瞥清面前之人,她恍然愣神,千方百计欲寻之人,此刻恰巧不偏不倚现身。
“为何……为何派遣你而来。”
张怀正蹙紧了眉,手臂吃痛地抱着腹部,嗓音孱弱。
付玄钰徐徐扣开药箱的手顿住,缄口不言,旋即自内取出脉枕,搭在暗潮发黄的矮长木桌。
她余光落于张怀正斑白的鬓角,心底涌上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酸楚。
入太医院之时,张怀正领头排挤,脉案被扔进炭盆,他笑她“一介女流之辈,也配论医理”。方子被批不合古法,议事时她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可时疫时他数月不眠,乃真,怒斥克扣穷人药量的医官时,乃真,以俸禄给穷苦病人施药,亦乃真。
他本性不坏,却旧,甚至旧得迂腐,旧得可笑。
“张院判今已身陷囹圄,还要死守那区区伦理纲常么?”
张怀正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子,却疼得几欲倒下,只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指尖颤颤指着她,虚弱言道:“你简直目无王法。”
“迂腐。”
她手中攥着粗布医包,斜睨淡然一瞥,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院判大人今日若想死,我不会阻拦,只是如今除了我,无人能救大人性命。”
张怀正听罢,抵着腹部,忍痛牵出一丝豁然的笑,“从文,我要从文为我瞧病。”
付玄钰冷笑一声,不徐不疾回应:“周从文不会来了,他如今是院判,太医院事务缠身,大人是流放罪臣,他避之不及。大人等了大半日,可曾见他人影?”
张怀正霎时一怔,腹部绞痛一阵阵袭来,疼得他抱臂往里又蜷了蜷,他却仍喃喃着。
“成何体统,我不需女医,出去。”
付玄钰凝眸盯着他,她不能看着一个医者,病死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上。
“礼,本是护人,不是困人。若因男女之别,弃病患于不顾,便是舍本逐末,院判熟读医典,应知医道面前,无分男女。”
张怀正紧攥着手肘的衣料,额角汗珠顺势滑落,他心头迟疑,盯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房梁,付玄钰的话似一根针,狠狠刺入他心底深处,使之一时缄默。
“我首先是医官,其次才是女子,医者面前,唯有病人,且我来,亦为奉旨办事。大人若连这也不肯,那大人守了一辈子的礼,到底是用来治病的,还是用来送命的?”
周从文没有来,他知道,无非不愿承认昔日爱徒踩着他的身躯往上爬罢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诸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总以为这些东西是天经地义的,女子合该相夫教子,不应行医。如今他躺在这里,等一个“理应”来看他的人,但等来的却是一个“绝不该”来的人。
虑及此处,他心口的针又往里深深钻了一寸。
半晌,狱卒端着铜盆,趋步而至,盆中水晃荡着洒落些许,跨过牢槛,狱卒将盆搁至长桌之上,盆中盛着温水,搭着一块粗素巾。遂而退至窗边狱牖之下,垂首而立。
付玄钰摊开医包,银针锋芒于牢狱烛火下若隐若现,她抬手皱额,神色安然,手掌没入铜盆,水声泠泠。只须臾取出,悬停于半空轻抖指尖,直至坠下几颗残珠,旋即又抄起一旁粗素巾,缓缓拭净。
她躬身移过暗沉发黄的方杌,端坐于张怀正身侧,旋即垂眸,目光落至他苍老枯槁的脸庞,寒声道:“大人,手。”
张怀正眉峰紧蹙,若山头跌宕起伏,他呼吸急促,仰面喘气,目光如炬审视着他先前瞧不起的“女医官”。
沉默半晌,他终究咬牙摇摇欲颤伸出了手,如今能救他于水火之人,确如其所言,唯有她了。
他先前嫌弃女子抛头露面从医,不假,可付玄钰方才那一番话真真触动了他心底那根红线,也不假。
付玄钰虚握住他手腕,根根银针顺着穴位刺入,寒凝气滞,肝气犯脾,方引发了腹部绞痛,她面若寻常,眉眼淡然,一面捻针徐刺,一面无奈言道:“大人一生守礼,臣倒有一事请教。”
张怀正眉宇舒展,呼吸渐稳。
“你既救我一命,但说无妨。”
“商王武丁之妻妇好,甲骨卜辞记载她率军一万三千,征伐羌方,主持祭祀,执掌军权。大人可知,那时距周礼问世尚有数百年。一个女子统兵拜将、主祭天地,可有人问她‘男女有别’?”
张怀正呼吸一顿,她继续捻着针,待第五针刺入,她方淡然补充:“西汉义妁,拜长安第一名医郑无空为师,悬壶济世,被百姓誉为‘女中扁鹊’。汉武帝亲召她入宫为太后诊治,册封她为西汉第一位女国医。大人,汉武帝可曾嫌她是女子?”
付玄钰捻着针的手一顿,眸底掠过一丝苦涩。
“臣方才说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靠礼法允许才活出自己的,商王没有因为妇好是女子就不给她兵权,汉武帝没有因为义妁是女子就不封她国医,他们看见的,是这些人能做什么,而不是她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带着几丝怜悯的目光瞥向他,“大人守礼,臣不怪,可大人若把‘礼’字举得比‘医’字还高,便是本末倒置,不堪行医济世。”
张怀正一脸错愕,抱臂的手徐徐展开,哑然半晌,方喃喃道:“妇好……义妁。”
他读过史书,自有所耳闻,可他从前读这些,只觉得是“特例”,是“幸而得之”,是“非寻常女子可为”。张怀正攥着衣角,忽而想起自己年轻时,太医院也曾有一位女医。那位女医姓周,是太医院杂役之女,自幼遂在药房帮忙,后来随着一位老御医偷学脉理。
时维九月,京中大疫,太医院人手不够用,周氏请缨去疫区,救活了二百余人。
疫情过后,太医院议事,有人提起周氏,只说了一句——“女子行医,终非正道。”
此后周氏离开了太医院,再无音讯。
“你很像她。”
付玄钰敛眉沉眼,“谁?”
“一位故人。”
他旋即嗤笑了一声,“同你一样,乃女医。”
“我行医三十余载,到头来,亦如坐井观天罢了。”
付玄钰默然不语,待最后一针落下,她挺起腰身,顿了顿,沉声道:“大人,臣还有一事请教。”
“但说无妨。”
她余光瞥了瞥退避至狱牖下的狱卒,遂而屈身,指腹覆上银针,低声细语:“家父身患江南湿毒,命悬一线,臣听闻大人同门师兄,杨敬,曾瞧过此病,不知……如今身处何处?”
她反复思量,欲探杨敬下落,唯此说辞最为稳妥。一则,医者以救人为业,断无见死不救之理。二则,纵使他知晓当年旧事,亦不至因此见疑。
张怀正猛然抬眸,凝视着她。良久,方移开视线,稳言道:“当年师兄辞官归乡,安稳不过数月,便遭抄家之祸,他身在何处,我实不知。”
付玄钰知他言尽于此,遂未复问。
一炷香稍逝,付玄钰不疾不徐地一根根收回银针,药碗残留着药渍,她阖上医包,塞入了檀木医箱。
她挎上药箱,举步起身,张怀正颤颤支起半身,沉闷道:“不过,他的家乡在江南塘州。”
付玄钰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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