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大雨突至,清晨才淅沥沥停下,太阳出来后,蜿蜒巷间的一地碎湿,恍若星河溃散。
唐南晴抵达金石家门前,听到宅内少禾嚷嚷:
“连着三天雨了,衣裳都来不及干,被褥也湿漉漉的,过两日阿昌又得一身皮疿……”
人高马大的父子俩被少禾支使得团团转,小儿光着屁股从床上被薅起来,躲着阿母手里的葛巾,嘎嘎直乐。
唐南晴站在门外听了片刻,面上闪过一丝怅然,而后才轻轻叩响门扉。
有人蹬蹬蹬跑过来开门,是少禾的大儿,瞧见门外站着个乌发红唇褚衣的明艳女娘,黝黑脸庞立马一热,赶忙侧身唤阿母。
少禾迎出来,瞧见南晴,将小儿塞到金石手里,笑着上前:
“昨日我还念叨,你该来了,去过你家送丧仪的我都打听清楚了,快进来!”
唐南晴第一次见金石,腼腆地提着油纸包进门,边递给少禾,边小声跟金石父子见礼。
金石父子也很少跟这样细声细气的小女娘打交道,都挠着后脑勺瓮声应下。
倒是金石怀里的小儿往唐南晴这边探身子,咦咦嗷嗷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少禾看出唐南晴不自在,当即利落安排:“金石你不是要去军营?快去吧!”
“良奴你把燎炉找出来,抱阿昌出去走走,正好去趟西市的薪炭肆,买些木炭回来,包好一些别打湿咯。”
三下五除二将家中儿郎都撵出去,少禾顺手把给小儿擦过身的葛巾挂在门后,裙摆上擦了擦手,请唐南晴落座。
“去送丧仪的人不少,我和你金石阿兄不识字,听二牛说过你识些字,我来说,你来记如何?竹片我早叫那浑人刮好了。”
少禾做事利落,说话间,几块竹片和粗葛裹好的炭块都摆在唐南晴面前。
唐南晴很羡慕少禾这种性子,感激地谢过少禾,捏着炭块和竹片抬头看少禾。
少禾见唐南晴跟猫儿一般乖顺灵动的模样,一时间怜心大发。
她家一家子男丁,仅有的妯娌也跟她是一样脆省性子,就稀罕这种软乎乎又瞧着有福气的小模样。
她笑笑,将待客凉浆推到唐南晴面前,缓缓细说:
“去给王二牛送丧仪的,多与他同在一屯,都住你们家那片的几条巷子……”
“不过先前他是钺王的亲卫,也有些在定江郡驻守的同僚,如今有些与我们住在附近,还有些在钺王府后头住……”
唐南晴慢吞吞记着,实在不会写的,就用汉字写模糊些代替。
少禾叹气:“南钺军将士多是因战乱流离的可怜人,世家高门素来瞧不上贱民,只有钺王不嫌咱卑微,带他们一路打下南地,搬来定江郡。”
因大多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军中将士就按前朝军户规制安排,居所田亩,皆按营伍分片安置。
唐南晴轻轻点头,王二牛的同僚她许是没见过,但他们住的地方好找,就在她家附近。
至于那些钺王的亲卫,有红苕那张闲不下来的嘴,唐南晴也熟悉了,不是居西跨院,便是住西跨院后的两条巷陌。
唐南晴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颈骨恬静记录,少禾见之,又忍不住感叹一番。
王二牛在世时,将新妇护得密不透风,成亲近四载,南晴依旧像未出阁的小女娘一般柔弱,可惜命薄,倒留这小女娘独自在乱世煎熬……
等唐南晴记完,少禾立马道:“我听女止说,王家人都被抓了,你家宅田也还回来了是吧?”
唐南晴点头,先前从少禾家回去第三日,主君就将宅田契都扔给她了,听她道谢,还莫名冷嗤了声,至今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少禾立马拍着腿道:“那感情好,我也认识不少品行踏实,又有本事的好儿郎,回头我和女止给你寻个好的,有宅田在,无论你是改嫁还是替你自家招赘都使得。”
唐南晴抿抿唇,轻声道:“我此番过来,也是有事要麻烦阿嫂,我想请阿嫂和女止阿嫂帮我把宅田卖掉。”
“卖掉?”少禾声调上扬,满是错愕。
“那可是钺王赐的宅田,宅子都是新建的,冬暖夏凉还宽敞,田地就在军田边上,也没人敢寻衅,为何要卖掉?”
“宅田是二牛挣下的,他待我极好,可惜我们夫妻缘浅。”唐南晴虽然声音软,态度却很坚定,慢条斯理与少禾分说。
“若一个女子好活,我守着也无妨,可如今的世道……阿嫂也知道。我不想用二牛的东西往前走,对二牛或对别人都不公平。”
她抬头望着少禾:“如今我在钺王府当差,宅田也是荒废,换得钱财,无论将来如何,都能置办不错的家当。”
少禾越听越喜欢唐南晴,别看小女娘柔得一汪水似的,性子也清澈见底,却是个拎得清的。
“也罢,你那宅田好出,我和女止定替你好好寻个下家,到时……”
她话还没说完,大门又被敲响。
不等少禾前去开门,来人自个儿推门,抱着两捆艾草往里走。
“表姊,我阿母说最近湿热,阿昌身子怕是受不住,我家梁上存了不少驱虫干艾,回头你——”
男人话说到一半,瞥见屋内立着个陌生纤细身影,赶忙住嘴。
少禾倒不见外,上前接过表弟手里的东西,含笑对唐南晴介绍:“这是我姨母家的表弟,唤作阿通。”
阿通知比金石矮一点,同样的高壮,可能这些年一直不怎么接触外人,唐南晴比在金石面前还局促。
她垂眸客气与阿通见过礼,偏头对少禾低声道:“那宅田的事就有劳阿嫂了,天也不早,我还要回去准备谢礼,先告辞了。”
少禾知道这小女娘腼腆,也不多留,热情将人往外送。
两人没留意,她们身后的阿通,眼神一直跟着唐南晴,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时下天热,虽太阳只清晨短暂露了个面,天又阴沉起来,地上的湿气仍被蒸干大半,比早上更好走些。
唐南晴顺利拐出巷子来到大街上,手里攥着竹简,一边思索着该准备什么样的谢礼,一边算着时日,好在两个月内走完这些人家。
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她身后突然传来唤声——
“南晴,你等等!”
唐南晴一回头,是方才在少禾家见过的阿通。
阿通捏着把油纸伞,抹着额头上的汗,目光落在唐南晴脸上,疾步而来。
恰此时,街道另一边的三层酒肆内,顶层窗边,穆屹川抱着胳膊,俊脸面无表情,冷冷垂眸睨看着街上四目相对的他们。
阿通几步走近,递过伞来,赧然道:“估计一会儿还要下雨,表姊让我给你送把伞。”
唐南晴略诧异,要送方才怎么不送?
她抿抿唇,垂眸后退一步,“多谢你,我离得近,实在不必……”
“就怕突然下雨,你……你别怕,我没什么坏心思。”阿通怕她拒绝,急急打断她。
“你忘了?我们曾经见过,当初你去军营,给我塞了一块绞过的银饼,让我替你将王二牛喊出来。”
说到此处,阿通又低下头藏起表情。
那会儿他就对这小女娘一见钟情,以为是王家女眷,红着脸晕晕乎乎就去喊人。
却不料,唐南晴是为了自救,来跟王二牛谈亲事,分明是他先遇见这小女娘,他也是南钺军将士,亦能震慑里正和村长……
唐南晴没留意阿通脸上的苦涩,愣了片刻,对他露出一抹笑。
“那你也是我的恩人,当初我……我实在顾不上,失礼了。”
阿通脸膛温度上升,慌乱摆手,嘿嘿露出一口白牙:
“没,没什么,嗐,便是没有我,也有其他守卫……”
“可帮我的是你。”唐南晴发现对方紧张,反而稍微放松,柔和笑着对阿通屈了一礼。
“这段时日我要先谢过为亡夫治丧的人家,等忙完后,我会携礼前去金石阿兄家,请少禾阿嫂代为转交谢礼,通阿兄万别推辞。”
阿通偷偷抬眸,贪恋地覷着唐南晴温柔的小脸,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茫茫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跑。
其实伞是他借口自己用问表姊要的。
他知道唐南晴还没出孝期,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可有表姊在,无论如何他也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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