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恪猛地睁眼,侧头呕出一口黑血,胸口那股沉郁疼痛,犹如巨石堵塞的不适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侧头,将脸颊贴在身侧失去意识的元善水的发顶上。
她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红肿青紫的十指紧紧掐着衣料,生怕他会逃走。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生涩,只能发出简单的气音,呼吸幅度稍微大些便会引得整个胸腔疼痛。
身体几乎麻木,但好在头脑还算清明,体内的毒竟然已经排得。
梅恪舔了舔干涩的唇,有股独独属于药草的清苦,是冰缕根汁液的味道,不远处躺着失去汁水的冰缕根,看数量是两株。
他也曾在雪域高山的乱石中寻找过,自然知晓冰缕根的稀有珍贵。
一株难求,遑论两株。
元善水又一次救了他。
他到底该如何才能偿还这份恩情。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抚着元善水的头发,她的发带已经散开,浓密的头发将她的脸遮去了一半。
为她拂去脸颊上的发丝,露出一张憔悴狼狈的脸,她双眼紧闭,眉头蹙起了一座小峰,平时娇艳的樱唇,如今却龟裂破皮,泛着血丝与苍白,即使睡着神情却惶惶不安。
“善、水……”
他几乎不敢细想,冰天雪地中,饥寒交迫,她是如何拖着自己瘦弱的身躯,花了多少心血才找到两株冰缕根。
梅恪闭眸,掩去眸中的怜惜与痛色,眼角却有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元善水的青丝中,消失不见。
痛恨自己的无能,明明想要护她一生喜乐无忧,倒头来是他的自满与大意让元善水遭受这般苦楚。
他睁眼,抬手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幼时随怜云道人周游列国,何人不说他慧敏,若入仕必是经天纬地之才。
施澜之伏法,将昔年关于秦家独子秦宿游之死的辛秘说出,梅恪便知此行北上,必定不会顺利。
纵使他知晓公仪慈上船必有目的,公仪慈下船后,船中相安无事,便都以为到此为止。
他与谢洵都只以为公仪慈此行是为公仪家投诚,却不想他竟大胆到与齐家勾连。
如今想来,那些山匪应当从一开始便埋伏在船中,公仪慈不过是个障眼法。
中毒那一瞬,聪慧如他,如何不知晓是公仪慈的手笔,可为时已晚。
幸好,恰巧外出办事的云让出船来与他们汇合,于是他第一时间便让谢洵及其亲卫走小船出逃。
船小,容纳三人已是极限。
窝藏在船中的山匪伺机杀出,那时已然来不及再去寻其它小船。
于是他自私地将他和元善水留了下来。
他知晓元善水前一日未用饭,必不可能中毒,而他自己尚能用内力将毒压制一段时间。
他想赌一次,元善水是否会与自己同生共死?元善水心中到底将他当做什么?
嘴角溢出血线时,他竟然笑了起来。
没有爱,那他就死好了。
他如此偏执地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竟然这么陌生,可他无法控制。
他赌对了,元善水爱他。
可他伏在元善水的背上,却又开始后悔……梅恪啊,梅恪,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小人罢了,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达成目的,让心爱之人拿命来作赌。
梅恪低头,与元善水额头相抵,喉间溢出断断续续地笑。
山洞外已是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野兽嚎叫声。
元善水还未醒来,她太累了,整整两日未进食,又连续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严重负荷消耗体力,现下已是昏厥的状态。
“善水不怕,哥哥在。”
梅恪咬破指腹,伸进她的口中,可指腹的破口太小,元善水根本没力气去吸。
他干脆举剑,卷起袖口,在小臂上划上深深的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向下流进元善水的嘴里。
元善水下意识地吞咽,觉得口中血腥气太重,不适地拧了拧眉头,脑袋向后躲,不愿喝。
可如今唯有梅恪的血还算是有些养分,他便心硬地固定住元善水的头,让她缓缓喝着。
元善水挣扎着,无意间在他右手虎口处咬了一口,留下两排带血的牙印。可梅恪表情未变,仍固执地往她口里灌血。
兴许是习惯了口中的味道,她便开始急切地吮.吸。
梅恪仿佛失去了痛觉,见她愿意喝了,终于放下心来。
谢洵差遣了上百人搜山,寻到一处猎户打理的山洞时,里面的二人如同双生子般紧紧缠绕在一块儿。
走近些才发现更像是两根须子缠在一起的青萝卜,脸色极差。
洞中寒凉,一片惨状,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谢洵带着医师赶忙凑过去,梅恪的毒已经解了,但状态依旧危险,他的手臂上密布着好几道伤口,皮开肉绽极其渗人,最新的一处还在汩汩流血,将身下的干草都打湿。
好在两人尚有微弱的呼吸。
啧啧,梅恪,你个榆木蠢笨,情深爱重而不知。
谢洵在一旁愁眉苦脸。
处理好两人的伤口,又喂了些药汤,医师才指挥着人将两人分开,分别抬下山继续医治。
元善水醒来的时候,浑身都软绵绵的,她只以为自己睡了一个大觉,可她问守在门口的云让时,他却说她与梅恪自从山中被救下来后,已经睡了两日了。
“你家郎君呢?”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喉咙好痛。
云让指了指她的右手。
她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正与梅恪的手紧紧相握,怎么都抽不出来。
医师见两人分不开,便将两张床拼在一块儿,此时,梅恪正躺在自己身侧,虽然还未醒,但呼吸均匀,脸上有了几分颜色。
活下来了啊。
元善水重新躺了回去,悄悄勾起嘴角,反握住梅恪的手,眼睛一闭,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其实她的身体并无什么大碍,修养个几日又生龙活虎。倒是梅恪,从元善水苏醒后,又过了一日多他才恢复清醒,分明解了毒,身体仍是虚弱得很。
在元善水等待梅恪清醒的这一日,她都快将身处之地摸了个清楚。
他们现在身处秦岭附近的梁州,离洛京只隔了两三座城的距离。谢洵将他们安顿好后,便火急火燎先快马往洛京告状去了,留了一些亲卫保护她与梅恪。
元善水这日没有出去,留在住处照看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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