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虞听晚的脚踝,油灯只剩豆大一簇火。
铜门下方有个巴掌宽的送水孔。虞崇站在门外,影子被缝隙割成狭长的一条。他没有催促,只等女儿把油布册递出去。
虞听晚翻开名册。前三页记着周喜、陈安与刘朔的入殓编号,第四页盖有车马房押印,末尾却多出一枚兰台旧押。批准迁骨的人没有写姓名,只在旁边批了六个字,暂移东田,候验。
那是父亲的笔迹。
“您批准了迁骨。”她隔门问,“为何又在《玄门纪事》中写尸骨被投入西渠?”
虞崇的声音停顿片刻:“我不知道端王会借迁骨设局。把名册给我,我可以改正这一页。”
“改正,还是删掉?”
“阿晚,现在不是争字句的时候。水会淹满检修室,裴彻的人打不开外门。你把东西递出来,我立刻放你走。”
虞听晚看向裴彻。他肩后旧伤被水汽浸得发暗,方才挥刀留下的血沿指节滴进水中。他没有伸手拿册子,也没有替她回答。
“送水孔只能过一本册子。”裴彻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筒,放到石台上,“这里可以传出一句话。你决定给谁。”
虞听晚拿起竹筒,发现筒身只有小指粗,所容纸条写不下完整名册。她若把三名死者和迁骨签押抄进去,便没有余地写求救路线。若只求救,名册一旦被父亲夺走,闸外的人仍不知道谁批准迁骨。
裴彻看出她的迟疑,将名册翻到末页。三处签押各用不同印泥,车马房为黑,兰台旧押为朱,祭田收讫为蓝。他用指尖蘸水,将印色分别抹在三小片衣料上,再把衣料卷入竹筒。
“纸上写方位,印色留作副证。”
“水会化开印泥。”
“所以你用衣料,不用纸。”裴彻把竹筒推回去,“虞校书教朕证物不能只留一份,朕记住了。”
水面推着油灯底座轻轻晃动。那本是她说给皇帝听的查案规矩,如今被他用来给她留一条生路。虞听晚写下东壁泄压孔、鱼鳞左道、铜门内三处方位,一共十二字。她逐字数过,才把纸卷塞紧。
竹筒原是玄甲卫水下传讯所用,塞口包着蜡。若将求救方位写进去,秦照或许能从外渠找到泄水口。裴彻把唯一的机会连同名册一起推到她面前,没有要求她留下任何一样。
门外的虞崇听见竹筒落案:“他在拖延。阿晚,皇帝若死在此处,端王失去最大的敌人,我保存十年的原档才有机会公开。你不能为了一个利用过你的人,让所有死者再被埋一次。”
“所以您会开门放我走,却让他死在这里?”
门外没有回答。
水位升到小腿。油灯映出裴彻半湿的衣摆,他站在闸轮旁检查锈死的传动轴,神情没有因门外那句话改变。
“把册子给他。”他说,“你出去以后,将竹筒交给秦照。名册有你看过的内容,他拿走原件,也拿不走你的记忆。”
虞听晚望着他:“陛下准备留下?”
“闸轮需要有人抵住。门一开,水势会先冲向外廊。你脚上有伤,慢一步便走不了。”
“又替臣选。”
裴彻手上一顿。
虞听晚把油布册卷紧,却没有塞进送水孔。她取出随身小刀,割下一幅内衬,将自己与名册一并缚在腰间。
“父亲,您若真想救我,现在便开门。您若只肯拿名册换女儿,便不是救人,是交易。”
虞崇的脚步向门边靠近,手似乎已经放上绞索。片刻以后,脚步又退了。
“阿晚,你会明白我今日为何这样做。”
声音渐渐远去。
裴彻看着门缝下消失的影子,眼中压着怒意,却没有说一句要她恨父亲的话。他取过竹筒,写下检修室方位和水位,将纸卷塞入筒中。
“东壁有排水孔。”虞听晚举灯照向水面,“水程图标过一条泄压道,应当通往旧渠下游。孔口被石灰封住,只要找到颜色不同的石块,便能打开。”
两人沿墙摸索。水已漫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顶着迎面水流。裴彻在第三块石板前停下,刀柄敲过墙面,声音比周围空。他撬开灰缝,里面果然露出一枚生锈铁环。
检修室共有九块东壁石板,水程志上只说泄压孔距地二尺,没有写横向位置。虞听晚以灯照过水纹,发现第三块石板前的漩涡始终向内吸,证明墙后有空腔。裴彻撬灰缝的同时,她把名册举到头顶木梁上,以衣带绕梁两周,免得开孔后的急流卷走原件。
闸轮上共有六根木辐,其中两根已经腐裂。裴彻不能直接扳动,只能让肩背抵住最完整的一根,借身体挡住倒转。每退一寸,铜门两侧便多涌进一股水。虞听晚看清这个变化,才知道父亲若再晚开门一刻,他们连泄压孔都走不到。
铁环连着泄压板,十余年没有转动。裴彻双手扣住,肩背骤然绷紧。旧伤承受不住力道,衣料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虞听晚没有劝他停。她把灯放上高处,找到闸轮下方缠住传动轴的铁链。链条被人故意绕了三圈,又楔入一枚反扣木销。只拉铁环,泄压板不会动。
“陛下撑住闸轮。”她跪进水中,将小刀探入木销缝隙,“臣割开卡住铁链的麻结。”
水升到腰间,刀柄一次次从湿手中滑脱。裴彻用肩抵住闸轮,额角青筋浮起,伤口的血顺着后背落下。他没有催促,只在闸轮每次倒转前提醒她收手。
最后一股麻绳断裂,铁链猛然弹开。虞听晚被水流推倒,裴彻松开一只手将她拉起,闸轮却趁机转过半圈。泄压板开启,墙中传来沉闷轰响,积水朝新开的孔道涌去。
油灯熄灭。
黑暗里,水流拖着两人撞向石壁。虞听晚摸到裴彻的手,将竹筒塞进泄压孔。急流卷走竹筒,也卷开孔后腐朽的木栅。出口比想象中更窄,只容一人伏身通过。
裴彻把她推到前面:“走。”
虞听晚钻入孔道,爬出两步,回头却没有摸到他。闸轮失去支撑,铁链重新收紧,扣住了裴彻的右腿。他半跪在水里,正用刀割缠在靴上的旧索。
出口就在前方。她只要顺水再爬几尺,便能离开检修室。
虞听晚转身逆流回去。
“臣说过,这一次不许陛下替臣选。”
她潜入水下,割断旧索。铁链松开的刹那,闸轮彻底倒转,灌入的水将两人一起推入孔道。裴彻护住她的头,后背重重撞上石顶,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孔道尽头没有台阶,只有一道落差近丈的水口。两人跌入旧渠,湍流立刻把他们冲向下游。虞听晚在水中抓住一根漂来的闸木,撕下腰间衣带,将自己与裴彻的手腕缚在木头两端。
裴彻已经失去意识。
虞听晚叫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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