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晚带裴彻回虞宅吃饭,原本没打算留宿。
午后落了一场急雨。雨水从檐沟漫出来,在青砖院里积成几处浅洼,巷口又有送嫁的车队经过,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虞母隔着窗看了片刻,索性让缇珠关门,命厨房多添两个菜。
“今夜别走了。宫门落钥有宫门的规矩,难道女儿女婿回家吃顿饭,也非得冒雨赶路?”
虞听晚替母亲收起窗边晒了一半的豆角,闻言先看裴彻。他今日没有摆御驾,只带秦照与两名便衣侍卫。秦照可以睡前院值房,侍卫也有住处,唯独这个不能随便往耳房里塞的人,此刻正站在廊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虞母手中的竹筛。
“听母亲安排。”
他这声母亲叫得顺口,虞母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一些,转身便去吩咐人收拾东厢。
虞听晚等人走远,才把他手里的竹筛拿回来:“陛下答应得这样快,可知东厢已经多久没有住过人?”
“成婚那日,母亲说过虞宅永远给你留着门。既给你留着,自然也该容得下朕。”
“我觉得母亲当初那句话,未必包括您。”
裴彻伸手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片豆叶,没有与她争,只问晚膳有没有桂花糖藕。
话送到厨房,虞母果然让人添了一碟。裴彻不爱甜,却将虞听晚夹到碗里的两片都吃了。饭后母女二人在灯下拆一床旧被,商量明日把结成团的棉絮重新弹过。他坐在一旁看了许久,也伸手去扯缝线,刚拆开半寸,便将里外两层布一起划破。
虞母夺回剪子:“你这双手还是留着批奏折吧。”
裴彻低头看那道破口:“我赔一床新的。”
“旧被子盖了十几年,赔新的也不是这一床。”虞母把剪子递给女儿,语气倒不见责怪,“不会便坐着,别总觉得天下的东西都能由你处置。”
虞听晚听得嘴角一弯。
裴彻看她一眼:“很好笑?”
“我不敢。”
她嘴上说着不敢,拆线的手却抖了一下。裴彻没有再碰那床旧被,只把她手边已经挑出的线头一根根收进小碟里。灯影照在三个人之间,窗纸外雨声不断,既没有急奏送来,也没有宫人按着刻漏提醒帝后移驾。虞听晚低头拆完最后一处针脚,忽然觉得他坐在虞家的旧椅上,比坐在奉天殿御座上更叫人安心。
等到安置,东厢却住不得了。
屋顶一角漏了雨,水正落在床前。仆妇忙着挪箱笼,才发现褥子也受了潮。西厢堆着虞崇送回的旧档,临窗一壁皆是书匣,余下的客房早已给秦照等人腾出。
虞母站在廊下犯难:“让人往听晚屋里加一张榻?”
裴彻道:“不必费事。”
“也好。”虞母想起两人已经成婚,到底没有再安排,只嘱咐女儿去柜中取一床干净被褥,“你从前的床虽不宽,睡两个人也够了。若嫌挤,让他睡外侧。”
虞听晚抱着被子进屋,转身就看见裴彻跟了进来。
闺房多年未曾大改。窗下留着她幼年用过的小书案,案角被墨染黑,墙边的木尺上刻着几道高矮不同的横线。最下面一笔歪歪扭扭,是她五岁那年自己踮脚划的,往上两寸,才是母亲重新量过的实数。
裴彻停在木尺前,从最矮的那道看到最高处:“夫人幼时便敢改档。”
“那不叫改档,是我觉得母亲量得不准。”
“差了两寸。”
“我那日梳了高髻。”
裴彻回头看她:“五岁梳高髻?”
虞听晚将被子往床上一放:“陛下若再问,今晚去值房与秦照挤一挤。”
裴彻果然不问了。
她铺好两床被子,又把一只长枕横在中间。旧床靠墙,外侧留给他,自己则解下发簪睡到里侧。灯还没有熄,裴彻已经用手量过那道边界,长枕占去近一尺,留给他的地方连翻身都难。
“这是虞家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我们在宫里没有这条。”
虞听晚放下帐钩,回身看他:“陛下进了我从前的屋子,总该守主人的规矩。况且母亲就在正房,秦照住在前院,隔壁又有两名修屋顶的工匠。陛下若把床挤塌,明日很难解释。”
“朕睡相很好。”
“我查无实据。”
裴彻接受了这项指控,吹灭床边小灯,规规矩矩躺在外侧。
雨势渐缓,残水顺着屋瓦落进檐下石缸,一声一声,将夜衬得格外安静。虞听晚原本有些认床,偏偏回到睡了多年的旧屋,又觉得每一样声音都熟悉。她闭着眼等了许久,身旁没有半点动静,便悄悄转过来。
窗外透进微白的月色,裴彻背对着她,几乎贴到床沿。
“陛下睡着了?”
“睡着了。”
虞听晚忍住笑:“睡着的人还会答话?”
“皇帝会。”
“那陛下睡着以后,能不能往里挪一点?我怕您半夜掉下去,母亲明早看见,还当虞家怠慢女婿。”
裴彻依言转身,越过长枕看她:“挪多少?”
“一点。”
他向里移了半掌。
虞听晚嫌他故意,又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裴彻借着这点力道靠近,长枕被两人的手臂夹住,已经不剩多少划界的威严。
“够不够?”
“再过来一点。”
“夫人方才还说不许越界。”
“我只是不想明日多一名摔伤的病人。陛下若觉得为难,也可以退回去。”
她松开手,准备转身。裴彻却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碍事的长枕抽出来,放到了两人脚边。
“规矩呢?”虞听晚问。
“主人亲自撤了。”
“我没有。”
“你唤朕过界,证据确凿。”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经揽住她的腰。虞听晚没躲,掌心抵上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中衣,能觉出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些。
“这里不是承明殿。”她低声提醒。
“朕知道。”
“墙薄。”
“朕也知道。”
“那您还靠得这样近?”
裴彻没有回答。他先低头碰了碰她的额角,随后是眉心。唇上的温度停留得极短,虞听晚却没有催他离开,只微微仰着脸,等他的下一个吻。
他偏偏停住了。
“怎么不亲了?”
“墙薄。”裴彻将她方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虞听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衣襟,主动贴上去。这个吻起初只是唇瓣相触,她怕外面听见,连气息也收得很轻。裴彻由着她试探,直到她退开少许,才托住她后颈,重新吻了下来。
旧床帐垂在两侧,把窗外月色隔成浅浅一层。虞听晚被他吻得向后躲了半寸,发间最后一枚小簪碰到床栏,发出细微轻响。裴彻的动作随即停下,目光越过床帐,听见院中没有脚步,才抬手取下那枚簪子,放到枕边。
“还查吗?”虞听晚轻声问。
“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听见。”
她故意拿他的话堵他,眼里却带着笑。裴彻低头又吻住她,这一次没有给她继续取笑的机会。他的手掌护在她脑后,吻得缓慢,也比方才深。虞听晚起初还记得去听屋外动静,过了片刻,只能抓紧他肩上的衣料。
床脚的长枕被踢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一同停住。
前院传来巡夜侍卫走过的脚步,很快又远了。虞听晚把脸埋进裴彻肩前,忍了半晌,肩头还是轻轻颤起来。
“陛下的规矩守得很好。”
裴彻揽紧她:“长枕自己掉的。”
“原来宫里的枕头还会自行犯上。”
“明日交大理寺查。”
她终于笑出一点声音,又立即抬手掩住。裴彻握住她的手,先在她指尖亲了一下,再将手掌翻过来,吻过掌心那道被笔杆磨出的薄茧。
虞听晚指尖一缩:“痒。”
“那便不亲这里。”
他说完去亲她的眼尾。虞听晚偏头躲开,耳垂却落进他的唇间。温热气息擦过颈侧,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既没有推开,也不肯让他继续,最后只能压着声音唤了一句裴彻。
他很少听见她这样叫自己,手臂停了一瞬。
虞听晚趁机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叫你停,又没叫你走。”
裴彻眼底那点克制终于松开,低头将她困在怀中。两床被子早已纠缠到一处,连谁越过了哪一道界线也分不清。他吻过她的唇角,又回来含住她的下唇。虞听晚被亲得气息不稳,想退开说话,他便稍稍放松,却不肯真正离远。
“明日母亲看见枕头在地上怎么办?”
“朕早起捡。”
“若起不来呢?”
“说是你踢的。”
虞听晚抬手拧他腰侧:“陛下在虞家住了一夜,便学会嫁祸妻子了。”
裴彻捉住她的手,语气很平静:“史官可以据实记载。”
“我会写,帝夜犯家规,不思悔改,还……”
余下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虞听晚挣了一下,没能挣开,索性搂住他的颈项。等这个吻结束,她伏在他胸前,耳根已经红透,却还记得补完方才那句:“还不许史官落笔。”
“这一条确实不能写。”
“为何?”
裴彻拨开她落到脸侧的长发,在她唇边又亲了一下:“写得太少。”
后来窗外的雨停了,屋内也渐渐安静。虞听晚困得闭上眼,裴彻替她拉好被角,手臂依旧横在她腰间。她睡前还惦记着地上的长枕,含混说了句明早记得捡,便再没有动静。
天将亮,裴彻果真先醒。
他刚坐起,虞听晚便从被中伸出手,准确抓住他的衣带,“去哪儿?”
“捡罪证。”
虞听晚眼睛没有睁开,却不肯松手:“晚些再捡。”
“母亲快起了。”
“她不会直接进来。”
裴彻看着她睡乱的长发,重新躺回去。虞听晚立即靠近,额头抵在他肩前,显然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睡法。昨日划在床中央的界线,到这会儿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低头亲了亲她。虞听晚嫌他扰人,闭着眼躲了两次,第三次却仰起脸回应。清晨的吻不比昨夜急,唇齿间还带着初醒的温度。裴彻只想浅尝即止,她却抓住他的衣带不放,亲到两个人都清醒了,才肯松手。
门外传来虞母的声音:“听晚,醒了便带他出来吃饭。豆花再放要凉了。”
虞听晚蓦地睁眼。
裴彻倒很镇定:“母亲说得对。”
她推他下床:“快捡。”
长枕归了原位,两床被子却怎么也分不回昨夜的模样。虞听晚索性把它们一并叠起,用床帐遮住。出门前,她又拉住裴彻,替他理好微皱的衣领。
“看得出来吗?”
“……”
“算了。”她转身要走,裴彻却握住她的手,将人带回门后,在她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现在或许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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