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北走，沿途的城镇越少。
直到又过了几日，两人抵达一座名叫定西的小城。
与从前经过的城镇不同，进出此地的寻常百姓很少，多是持刀佩剑的修士，偶尔还能见到几个妖族，他们肆意亮出妖相，行人也不曾对此多加注目。
二人寻至城中唯一的客栈落脚，大堂内稍显冷清，不过零星几人散坐各处。
掌柜看黎满与阿器年轻面善，在上菜之后，与他们随意攀谈起来。
“二位客官打算上哪儿去？”
黎满诚实道：“西北。”
掌柜抬眼再次打量二人，踌躇一会，又问道：“二位可是修士？”
阿器瞥他一眼，“自然是了。”
“那就好，”掌柜点点头，“再往前百余里，就是人界与魔域的边界，魔族出没得越来越频繁，那魔族杀人，可是不眨眼的！像我们这样不会法术的，撞上了魔族，就要倒霉咯。”
二人没有回答。
掌柜看他们的脸色，赔笑道：“是我多嘴了，二位莫见怪，你们身为修士，自然不怕魔族。只是往来定西城的人本就不多，我遇上客人，总忍不住多聊上几句。”
黎满小声跟阿器说：“不然你回头吧？”
阿器却不肯，“急什么，现下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到第二日黎满一觉睡醒，去找阿器时，只剩下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身往楼下跑，跟从楼梯上来的阿器撞了个正着。
“你去哪儿了？”
阿器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出去买吃的。”
“你又这样，不是说好了，就算要单独行动，也要先说一声？”
话刚说完，黎满忽然心中一酸，她意识到，很快他们就要分开，再不能一起行动。
“我算好了你大致会醒来的时辰，没有走远，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他越过黎满进了屋，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先吃。”
黎满跟过去，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我顺带去打听了一下，怎么跨过边境。”
黎满拿肉饼的手停住了。
阿器已经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
“边境共有三处关口，其中两处卡得很严，只准魔族军士，或者带有通行令的魔族出入，若没有通行令，连魔族都不让进出。”
他在图上点了一下，“剩下一个叫乌沙关，偶尔会放妖族通行。”
黎满凑过去看：“我可以过去吗？”
“没那么容易。”阿器摇头，“要验身不说，还要说明来历和去处，具体查什么，我还没问清楚。”
黎满咬了口肉饼，“那待会我就去问清楚。”
阿器瞥她一眼，“你怎么问，你去问谁？”
“就像你之前教我的那样问啊，先去集市逛逛，碰到好说话的可以上去打听，万事留个心眼，不要轻信那些过分热情的好心人，天底下没有非亲非故，还要白白耗费时间帮人、不求分毫回报的人。”
“我都记着呢。”
阿器轻笑两声，“也算学到皮毛了，待会我带你去，你亲自试试。”
他低下头，将地图收好，“你可得认真学，我只教这一次。”
黎满与阿器把定西城摸了个遍。
这次换作是阿器跟着黎满，她负责打听消息，他负责在一旁盯着，若她说的不好，他再帮找补。
如此过了几日，真让他们打听出来，乌沙关确实会放妖族通行，但是盘查很严，黎满作为一只狍妖，从没去过魔域，也说不清去做什么，更没有亲戚投奔，贸然想要通关，只会被当成探子拿下。
之后还是黎满打听到，或许可以跟着往来人魔两界的妖族商队一同过关，至于上哪儿去寻这样的商队，还未能探到。
一日，阿器让黎满在客栈收拾行囊，他再出去问问。
黎满趴在桌上研究地图，边琢磨着午后再去城西打听，阿器回来了，对她道：
“还是没有消息，不然…你别去了？卜卦之事，说不准根本不会发生。若你不去，起码还有十年可活，若你去了，说不好就被魔族抓了，小命呜呼。”
“不，”黎满坚决摇头，“就算我明日就死，我也一定要去。”
她补充道：“当然我也不会真就傻乎乎，什么也不准备往关口上撞，这里要是没办法，我再去附近城镇看看。”
阿器歪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城南有支妖族商队，三日后出发，去往乌沙关。”
“什么？”
“我跟他们谈清楚了，你若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他们可以让你跟在队伍里一起走。”
“你做什么耍我，不是说没有消息么…”她停顿一下，惊叫出声：“五十两？！”
“你小声点。”
黎满捂住嘴四处张望，房中只有他们二人，但她还是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道：“五十两？”
“嫌贵？”
“这是贵不贵的问题么，他们怎么不去抢…”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他们的银子都在她怀中储物囊中。
“若错过这个商队，留你接着在定西城乱转，再辗转到别的城镇，不知何时才能过关，过关还只是第一步，你不着急了？你的命贵，还是五十两贵？”
黎满垂头丧气，“也只能如此了…”
过了一会，她又抬头问道：“你还价了吗？他们不会是骗子吧？”
阿器嗤了一声，“你总算知道问了。”
“我查过，他们领头的是只狐妖，在两边做了十几年生意，每隔几个月走一趟，城里不少人认得，带你过关这件事不会作假。”
黎满顿时放心不少，然而她很快想到，
“不对啊，如果一下用掉五十两，你就不够钱买铺子了！”
“你还记着这个呢？”
“那当然了。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方法？”
“你不是说我聪明吗，那些钱，我能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真的？”
黎满看着阿器，很是怀疑，明明她遇见他的时候，他穷得叮当响…
她还要说些什么，阿器打断道：“行了，就这么办。那银子本就是你我一同赚来的，现下要拆伙，对半分也是应该的。”
听到拆伙二字，黎满怔住片刻，随后拿出储物囊，把装在里头的银子都交给阿器。
她望着阿器低头清点银子的样子，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刚决定搭伙的时候，就是如此说定的。
一起挣钱，一同赶路，互相照应，若是哪日变了主意，把银子分一分，各走各的就是。
如今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搭伙那么容易。
拆伙却是这么难。
*
三日后。
天还未亮，黎满在房中，盯着桌上已经收拾好的包袱。
阿器在她旁边，交代道：“地图你一定收好，记得我跟你说的，你跟商队过关以后不要乱跑，先跟着他们，等见了城镇再想办法。”
黎满点头，“我都记住了。”
“我就不送你了，我一个人，混在妖族里不像话。”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递给她，“银子在魔界是没有用的，这里面的玩意叫什么魔晶。”
“你千万收好，别再冒冒失失弄丢，不然就要饿肚子了。”
“魔晶？”她接过小包打开来看，“你上哪来得来的？”
“找商队的妖族换的。”
“拿什么换？”她忽然意识到，“你用剩下的银子去换的对不对？你把银子都花光了，以后怎么办？”
“你放心，我也不至于把银子都花光，还得留下路费回云川城，等你写信给我呢。”
黎满眼眶都红了，“我不要，你去找他们换回来！”
“别说傻话，待会就要出发了，还说要去找他们换回来，能成吗？”
二人走出客栈，阿器道：“你千万不要哭，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
“难道我要笑吗…”黎满眼泪汪汪。
远远看见城外飘扬的商队旗帜，两人缓步向前走去，终究还是走到城外，阿器道：“你去吧，我也要往回走了，你记得，遇事保命为上…”
黎满答应一声，却没有动，阿器也没有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她开口道：“我真走了…”
“走吧。”
“你记得，等你回了云川城，要小心些，别再因为伤好得快，就不管不顾的，让别人打你。”
“这话应该我跟你说才是。”
黎满张了张嘴，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该说的，一路上已经说尽了。
“我真走了。”
她重复了一句，往商队那边走去，走出几步忽然转身回头，一把抱住阿器。
他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小满？”
“阿器，我…”
“怎么了？”
“我…我…”
阿器问，“你要说什么？”
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又不知怎么说了，怕再多说一句，就会舍不得走。
她将他抱得更紧，十指牢牢攥住他衣裳，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衣襟上。
“好了，我走了。”
她松开他，往后退半步，转身离去。
纵使她一步一回头，终于还是消失在彼此视线中。
黎满加入商队之中，只见队伍里全是妖族，她向领头的狐妖通报一声后，默默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等待出发。
队伍动了，往乌沙关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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