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默又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归零名单的手抄件、顾晓薇给的银行流水、以及他自己从网上搜集的零散信息。
他从归零名单入手,开始逐一分析十七个死者在死前72小时的行踪。
这是一项枯燥而艰难的工作。方姐的简报里只有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死因、日期。没有详细的时间线,没有目击者名单,没有监控录像。林默能用的只有公开信息:社交媒体、新闻报道、企业公示、法院文书。
他把十七个人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个开始,试图还原每个人死前三天的活动轨迹。
大部分人的信息都很模糊——三年前的事情,社交媒体上早就没有痕迹了。但有几个人的信息相对完整:
第七号死者(贸易公司老板孙某某):死前两天的公司公众号推文里有一张团建照片,照片背景中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边缘,像是刚加入的样子。推文的配文写着:"欢迎公司新签约的健康顾问周医生。"
周医生。
第十一号死者(中学教师):死前一周,学校官网上发了一篇新闻稿:"我校特邀心理健康专家周医生为教师开展心理减压讲座。"新闻稿配了一张照片,但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站在讲台上。
第十三号死者(程序员):死前五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公司福利不错,新来的企业健康顾问周医生给做了免费体检。"
第十五号死者(快递员):没有社交媒体痕迹。但他的同事在某个本地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抱怨"公司新安排的健康体检太敷衍"。帖子下面有人回复:"那个周医生一看就是走过场的。"
四个死者。四个不同行业。四个"新来的周医生"。
林默把这几条信息圈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他又检查了其他死者的信息。剩下的十三个里,有六个能找到死前72小时的社交痕迹。六个里面,有四个提到了类似的"新面孔"——不一定叫"周医生",但描述高度吻合:中等身高,三十到四十岁,穿着得体,以"健康顾问""心理咨询师""福利专员"等身份出现在死者的生活场景中。
十个死者。十个身边出现了"新面孔"。
这不是巧合。
这是归零会乙方的行动模式——在"动手"前72小时,以某种合法身份渗透进目标的生活圈。健康顾问、心理咨询师、福利专员——这些身份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但不会引起警觉。
一个"新来的周医生"来给你做体检,你不会觉得奇怪。
一个"新来的心理咨询师"来给你做减压讲座,你不会觉得奇怪。
一个"新来的健康顾问"来给你量血压,你不会觉得奇怪。
直到三天后你死了。
林默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十七个死者,按日期排列。每个死者旁边标注了"新面孔出现"的时间。
模式很清晰:新面孔在死者死亡前48到72小时之间出现。不早不晚。像是精确计算过的——刚好够时间建立信任,又不至于太长导致暴露风险。
他把所有"新面孔"的描述汇总在一起:
中等身高(约170-175cm)
年龄30-40岁
体态匀称,不胖不瘦
面容普通,不引人注目
穿着得体,符合场景
说话礼貌,语速适中
化名多样:周医生、周顾问、周老师……
所有化名都姓"周"。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傲慢。这个人不在乎被追踪,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追踪到这一步。十七个死者,跨越三年,死因各异,分散在不同的社会层面——谁会把一个快递员的死和一个企业高管的死联系起来?
没有人。
除了一个遗物整理师。
林默在纸上写下了"周医生"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是谁?
他不是归零会的首脑——从那段对话里可以确认,他是"乙方",负责执行。甲方决定谁该死,乙方负责动手。丙方负责善后。
他是工具。一个精密的、高效的、被反复使用的工具。
但他的脸——为什么在死者的记忆中是模糊的?
这是一个林默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他触碰过的死者遗物里,陈叔的手表显示的记忆是清晰的——护工李军的脸清清楚楚。但顾晓棠的手机壳显示的记忆里,凶手的脸是一团灰色色块。
区别在哪里?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护工李军不是归零会的人。他是一个独立的凶手,出于自己的动机杀了陈叔。归零会的"乙方"——这个"周医生"——是另一回事。他拥有某种能力或技术,能够在死者的记忆中抹除自己的面容。
或者——更准确地说——归零会拥有这种技术。
他们不只是杀人。他们还能篡改死者生前最后的记忆。让死者带着一个"空白"死去——即使有人能读取记忆,也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如果不是林默碰了那面带封缄标记的挂钟,获得了"听到被抹除声音"的能力升级,他连那段对话都听不到。
封缄标记。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还是烫的。从昨天在钟表店到现在,热度没有消退。不是灼烧——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燃烧。
老人说过:"碰了封缄标记的人,会被标记。归零会会知道你碰了他们的东西。"
他被标记了。
归零会知道有人碰了那面挂钟。
凌晨两点,林默终于停下了分析。
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张表格:十七个死者的基本信息、新面孔出现的时间、化名、渗透方式。然后他又单独列出了"周医生"的所有已知特征:
中等身高
左脚微内八(来自顾晓棠的记忆)
右手无名指银色素面戒指(同上)
手指修长白皙
年龄约30-40岁
化名一律姓"周"
擅长以"健康顾问"类身份渗透
拥有或借助归零会的技术,可抹除自身在死者记忆中的面部和声音信息
他看着这张清单,试图想象这个人的样子。
中等身高,普通面容,穿着得体,说话礼貌。走在街上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在任何场合都能迅速融入,像个隐形人。
完美的杀手。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壮、多聪明、多残忍——而是因为他有多"普通"。他普通到不会被注意,普通到不会被记住,普通到即使你看到了他的脸,转身就会忘记。
而他在死者记忆中的脸被抹除了——这意味着即使有人像林默一样拥有读取记忆的能力,也看不到他是谁。
如果不是那面挂钟上的封缄标记——
林默的思路被打断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门外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东西被放在门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垫上放了一个包裹。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谁会在这个时候送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是暗的。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垫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没有署名。
他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不是手写:
"新邻居明天到。"
林默关上灯,坐在黑暗中想了一整夜。
那张纸条是谁放的?如果和归零会有关,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调查——也许是因为他碰了封缄标记。
"新邻居明天到。"
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就像那个"模糊脸"的男人对顾晓棠说的话一样——"这不是交易,这是通知。"
归零会的风格。
但"新邻居"是什么意思?
他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每层两户。他住601,对面602已经空了大半年了——房东说在等租客。
如果"新邻居"搬进602——
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他拿出手机,搜索了"602 新租客"——当然什么也搜不到。他又打开了物业APP,查看602的登记信息。
APP显示:602号房,租客信息已更新。更新日期: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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