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网吧回来之后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
没有睡着。脑子转个不停——父亲的脸、方姐的话、打火机里那张七岁时的照片。每一样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首卡住的唱片。
但他没有崩溃。
或者说,他在网吧里已经崩溃过了。眼泪流干了,胸腔里那口气吐出去了。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悲伤,是行动。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前,准备重新整理一遍手里的所有线索。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桌上的东西被动过了。
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他每天出门前和回来后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桌面,根本不会注意到。
归零名单的手抄件还在原位——没有被拿走,没有被拍照(至少看起来没有),页数也没有少。
但顺序变了。
他出门之前把十七份简报按死亡日期排列,第一份是2023年8月的王某某,最后一份是顾晓棠。但现在,第三份和第七份互换了位置——孙某某(第七号,贸易公司老板)被放到了第三位,赵某某(第三号,退休教师)被放到了第七位。
他们没有拿走名单。
他们调换了顺序。
林默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
这是一种信号。不是威胁——如果是威胁,他们会直接拿走名单,或者在上面留下一句话、一个符号。调换顺序是一种更精妙的心理战:他们知道你在研究什么。他们不怕你研究。他们甚至可以参与你的研究——帮你"重新排序"。
他们在说:你做的每一步,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默检查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也关得好好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算高级,但也不是一根铁丝就能捅开的。
那个人有钥匙。
或者——那个人根本不需要钥匙。
他拿起手机,想给方姐发个消息。
打开相册的时候,他停住了。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他确定自己没有拍过这张照片。昨天出门前相册里没有它,现在它在——排在最近拍摄的第一张。
照片拍的是一面墙壁。
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面白墙。光线很暗,像是地下室或者没有窗户的房间。墙面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照片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EXIF信息有问题。
拍摄时间:1970年1月1日,00:00:00。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时间戳。智能手机不可能拍出1970年的照片——除非有人故意篡改了EXIF数据。或者——这张照片来自一个没有正确设置时间的设备。
GPS坐标倒是有的。
林默把坐标复制到地图APP里。
位置显示:城郊,北环路以北约三公里,一片标注为"已拆迁"的区域。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标记——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他把照片放大,试图从墙面的细节里找到更多信息。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标记。
只有一面白墙。
但它在告诉他什么。
有人——不管是归零会还是别的什么人——把这张照片放进了他的手机。目的是什么?威胁?指引?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手机响了。顾晓薇。
"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查到了一条新信息。恒信人寿最近有一笔新的理赔记录——不在你之前给我的那十七个人的名单上。"
"新死者?"
"是。女性,四十二岁,叫吴琳。死因是溺水。死亡日期是九月八号。"
九月八号。
顾晓棠死于九月五号。九月五号加二十三天是九月二十八号——按照归零会的23天周期,下一次"行动"应该在二十八号。
但吴琳死于九月八号。比周期提前了二十天。
"她不在归零名单上?"
"不在。但她买了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的保险——恒信人寿的意外身故险。"
"受益人是谁?"
"她的丈夫。理赔已经批了。"
"这么快?"
"恒信人寿的理赔效率一直不高,但这笔三天就批了。"顾晓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像是有人急着把这件事了结。"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一个不在归零名单上的人,买了同样的保险,在归零会的行动周期之外死了。死因是溺水——和归零名单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死因一样。
这不是正常死亡。
但也不像是归零会的标准操作。
"你能查到她的身份信息吗?职业、住址之类的。"
"已经查了。吴琳,四十二岁,恒信人寿前员工。去年离职,离职前在精算部门。"
恒信人寿的前员工。
一个知道恒信人寿内部运作的人。
"顾晓薇,先不要动这条线。我需要想一想。"
"好。但别想太久。"
电话挂了。
方姐的消息在中午到了。
和往常一样简短:
"新任务。死者:张远山,男,六十七岁,退休刑警。住址:城西锦绣花园3栋502。死因:肺癌晚期,自然死亡。委托方:死者女儿。下午两点。"
退休刑警。自然死亡。
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案子——没有归零会的影子,没有异常委托方。
但林默已经不再相信"看起来普通"这四个字了。
下午一点半,他出门。
走廊里,602的门正好打开了。
周明远提着一个垃圾袋出来,看见林默,笑了一下。
"出去啊?"
"上班。"
"辛苦。对了——"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昨晚好像听到你屋里有动静。没事吧?"
林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没什么。看了部电影,声音开大了。"
"哦,那就好。"周明远笑了笑,"我还以为进老鼠了。老楼嘛,什么都会有。"
他转身回了屋。
林默站在走廊里,心跳加速了半拍。
"昨晚好像听到你屋里有动静。"
昨晚。
昨晚方姐来过。
周明远知道有人进过林默的房间。
他说的是"听到动静"——但他没有敲门确认,没有报警,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只是今天寻常地提了一句。
是善意提醒?还是暗示"我知道有人来过"?
林默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明远在看着他。一直在看。
锦绣花园3栋502。
城西一个建成二十多年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红色的砖。
五楼左手边。门上贴着白纸条——丧葬的标志。
张远山的女儿在门口等着。四十岁出头,短发,戴眼镜,穿着素色的衣服,眼圈是红的。
"你是安归公司的?"
"是。我叫林默。"
"进来吧。我父亲的东西都在里面。我……我不太能整理。"
"我理解。"
林默进了门。
三室一厅。老式装修,但很整洁。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张远山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警服,表情严肃。旁边是和他妻子的合影,以及一张全家福。
遗物主要集中在书房。
张远山的书房不大,一张老式的写字台,一把转椅,两面墙的书架。书架上一半是刑侦类的专业书籍,另一半是各种档案资料——剪报、杂志、手写的笔记。
林默按照流程开始整理。拍照、分类、归档。
整理到书架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问题。
书房的一面墙上挂着书架。书架是靠墙放的,但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大约两三厘米。
这不正常。靠墙放的书架应该紧贴墙壁。除非——墙壁不是平的。
他试着推了一下书架。
没动。
他蹲下来看了看书架底部——书架的腿不是直接放在地板上的,而是卡在两条金属轨道上。轨道固定在地板上,涂了和地板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一个可以滑动的书架。
他找到了书架侧面的一个凹槽——藏在书和书之间,不翻书看不到。凹槽里有一个按钮。
他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书架底部的锁扣松开了。他用力往左推——书架沿着轨道滑动了大约八十厘米,露出了后面的一扇门。
一扇和墙壁颜色完全一致的门。
门没有锁。
林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室。
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一盏日光灯,开关在门边。他打开灯,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四面墙壁。
每一面墙上都贴满了东西。
剪报。照片。手写的笔记。打印的文件。便签纸。地图。
林默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
第一面墙:剪报。至少三十篇。全部是关于"意外死亡"的新闻报道。溺水、坠楼、车祸、煤气中毒……每篇报道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编号。编号从1到17。
和归零名单上的编号完全吻合。
第二面墙:地图。本市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了十七个位置——每一个位置对应一个死者的死亡地点。图钉之间用红色的线连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网络。
第三面墙:时间线。一条从左到右的时间轴,从2023年8月到2026年9月。每一个死亡事件都标注在时间轴上,间隔全部写着"23天"。时间轴的末尾,有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下一个?"
第四面墙:照片。
各种各样的照片。有些是死者的证件照(可能来自公开信息),有些是现场照片(看起来像是张远山自己拍的),有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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