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桥脖子细白,并未被剑气刮出伤痕,李青云这才放下心来,没多久却又臭起了脸。
“找我有事?”
“是。”
池桥诚恳地点头,一脸“我已经知道你在气什么,我超懂”的笃定神情,道歉态度十分端正:“我来就是想告诉师兄,我们同门一场,理应相互照应。况且你我二人共住一舍,朝夕相处,本就比其他师兄弟更为亲近,不该因一些误会心有嫌隙。”
“所以师兄帮了我,我却没表示出相应的谢意,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面对这个问题,是我的不对。”
“……”
池桥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住晃了晃,抬头望来时眼睛澄澈,亮晶晶地继续说道:“师兄,谢谢你在天街不顾危险帮我解围。我都记在心里了,永远不会忘的。”
“师兄你相信吗?你是我在青竹宗最最亲近的人。当我知道你就是你后,开心得不得了,一度觉得能让你我再次遇见,就是神仙给我的补偿。我们以后要是不天下第一好,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李青云似乎凝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池桥会说出这样肉麻的话,毫不掩饰言语之热烈,动作也无所保留地赤诚直白。整个人石头一样僵住,嗓子也跟着卡了壳,吐字结结巴巴。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池桥就满脸期待:“你原谅我了吗?”
李青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看他,移开眼神,视线飘忽:“谁说我在生你气。”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会儿空气,他又将视线稍稍移回,落在池桥脸上,观他圆脸玉润,笑意嫣嫣:“……既如此,我问你什么,你都肯回答了?”
池桥点头。
李青云开口,第一个问题便问得十分刁钻:“你可认得那姬逢春?”
一听见这个名字,池桥面上当即透出几分怯意,迟疑片刻,终究咬牙没有欺瞒:“认得。”
李青云再追问道:“那你对他观感如何?”
池桥回答得极快:“很差。”
“哦?”李青云眉峰陡然扬起,没料到他答得这般干脆。问话步步深入,锋芒更盛,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声来:
“那你是否也觉得,他担得起那‘当代天骄,舍他无二’的名声?”
他显然极为看重这个答案。说话时咬肌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周身的气息都冷凝了下来,一瞬不瞬等着池桥的答复。
想来此时白观鹤尚未出山,还未于世间扬名。
池桥神色肃然,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极为肯定:“姬逢春绝非世间独一份。天下从来都不缺值得敬佩的少年天才,往后必会有品行修为、姿容名望,样样都不输于他的人出现!”
“你当真这般想?!”
他瞳孔的倒影中,李青云双肩耸起,眼睫急促地颤了数下,一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池桥的双肩。力道之沉重,令池桥肩头都隐隐发疼。
“你也觉得,我有朝一日也能抵达那样的境地,让人高看一眼的是不是?我没有阴阳双圣那般的亲族靠山,修炼资源拮据,又不是天生金丹。可就算什么都没有,只凭我自己,我也一定可以做到!师尊他……是错的!”
池桥睁大了眼。
他没料到李青云会是这样的反应,耳边不由得想起师兄弟们私下议论他的那句“功利心太重,一门心思想要出人头地”的话。
可拿姬逢春当作出人头地的标准,未免也太过苛刻!
池桥望着李青云固执的眼睛,心里百般辗转,实在不忍心说出那残酷的真相,告诉他他做不到,甚至日后他会为了护住心上人而死,最后现出妖灵蛇身,被姬逢春炼制成傀儡,送到自己跟前当做玩物。
他勉强站稳身子,连声应着:“是,是,你肯定可以。”
反复几句答复过后,掐在他肩头的力道才慢慢松下来。
“师兄?”
池桥微微抬眼,小心地望过去。李青云还保持着看向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冷淡疏离的眉眼垂得很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光亮。
发觉自己被看见,他飞快抬袖子抹了抹眼角,再抬脸时,除了眼尾略有些通红外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只是池桥产生的幻觉。
“师兄。”池桥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苏遇。”李青云定定注视着他的脸,仿佛想要将他的样子记得格外深刻。弯腰捡起方才丢落在地的剑,道:“不是想要学剑吗?跟着一群杂役弟子胡乱挥弄能学什么,明日起,我教你。”
李青云抬手劈断一旁细竹,随手将竹枝抛向半空。剑气轻扫,几番利落削斩,转瞬便修出一柄细长竹剑。
那竹剑纤细轻巧,尺寸刚好贴合孩童手掌与臂展,完全适配池桥单薄的身形,握感顺滑,十分趁手。
他将竹剑稳稳递到池桥手中。
“我观你四肢纤长、骨相偏柔,重剑、长剑不可驾驭。软剑、胁剑这类轻刃反倒最适合你。拿着试试。”
这一刻,轮到池桥满心震撼。
他低头攥着这柄完全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竹剑,忐忑之下,轻声问道:“可以吗?白道长……之前有位很厉害的道长说,我不适合修剑。君子之剑,真的可以被我这种毫无锐气的人握住吗?”
“有何不可。”
李青云淡淡道:“剑只是剑,杀人自保的器物罢了,何须给它套上诸多条条框框的道理?皇帝能用,乞丐能用,修士能用,凡人亦能用。世人皆用得的东西而已,你即非双手皆断,又非心智不全,哪有不配握剑的道理?”
这是池桥从未听过的说法。
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在此刻散开,眼底慢慢涌上温热。他用力握紧手中的竹剑,重重点了点头。
“我跟师兄学。”
当夜,衣衫湿透,气喘吁吁的池桥和李青云结伴回房,烧了热水沐浴,倒头便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不多时,他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不顾酸痛不已的身体,翻滚了几下,继而坐起又躺下。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李青云被他扰得不能睡,伸手在床柱上敲了两下,却只换来了没一会的安静,便又开始了。
“你疯了。”
池桥已是半点都不怕他了,双手扒在他的床边,吊着身体瞧他,“师兄,我们关系变好了对不对?我能感觉到。”
李青云不说话,翻身背对着他。
池桥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师兄,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会珍惜你的。”
这句话,池桥前世也说过。
那时,他正用布巾擦着黛尾的鳞片,每一片都擦得很仔细,温言软语夸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蛇。见青蛇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后,弯眸笑了片刻,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你已经陪了我半年,你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不会从我身边夺走你,我可以放下心把你当做朋友?”
姬逢春从不允许池桥在除了他以外的人或物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在此之前,池桥不敢奢望有谁能长久地陪在他的身边,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愿望成真。
青蛇用尾巴卷着树枝,荡来荡去,一个大大的“可”字便画了出来,字迹潦草,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池桥眨眨眼。
“好极了,为表我终于拥有了第一个朋友的荣幸之情,我发誓未来一整年都不会再哭鼻子了,我们值得庆祝这么长时间!”
青蛇又甩起了尾巴尖,先是画了一个池桥模样的哭哭人,又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懒懒写下“本该如此”四个大字。
池桥扑哧一声笑了。
将他的朋友拥入怀中,池桥脸颊紧紧贴着它的肚皮,喃喃说:“我会珍惜你,我一定会珍惜你。”
青蛇死后,池桥果没有哭,现在更不会哭。
于是他扒着李青云的床头,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笑着说:“师兄,你放心,往后一百年我都不会哭了。我们值得庆祝这么长时间。”
说完,他终于肯躺回了床上,留下李青云独自盯着墙壁到天亮。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池桥眼睛虽闭上了,思维却没有因此停下,胡思乱想着姬逢春处刑任务者的事,他到底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
【不必忧心。】
系统适时出声,池桥当即就要问它有没有对策,却忽的一愣,反应了过来:“哪位在跟我说话?”
这不是小七的声音。
那系统道:【初次见面,我是018。任务者林晚亭的系统,很惭愧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你,池桥。】
它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很不稳定,池桥迟疑,不确定道:“小七呢?”
【我在这。】片刻后,他自己的系统也出声回复了他,【宿主,天街处刑,场面太过混乱,我来不及通知你。当时018系统也在,报废后的它已经无法再跟它的宿主绑定了,数据流失严重,我便趁它消失前,将它的数据备份了一部分。】
【现在的情况,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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