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再说一遍。杀谁?”
辰雪落又道一遍:“当今皇帝,赵堃秀。”
“好。好得很。”辰芸连连点点头,“你一个闺阁姑娘,惹怒权臣也罢了,甚至连皇帝也不放过。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把玉皇大帝也捎上?”
“裴邢的确是我惹火的,但堃秀——陛下他,不是我。”
“堃秀?”辰芸捕捉到重点,“你们很熟?”
“不算吧……怎么说呢?我不知该如何说。”
“直接说。说不清也说,我帮你理逻辑。”
“陛下曾向我坦白心仪,说想接我入宫。但不许我名分,要我待在他身边。”
辰芸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等等。你让我理一理。”她伸出手指头,“皇帝,喜欢你。想接你入宫,但不给名分,做通房?”
“通房……差不多吧。”
“你拒绝了?”
“我没说拒绝,但也没应承。那时候,我一门心思要嫁裴邢。不对,我只愿嫁给裴邢。”
“那你为何说,被他教唆干了诸多坏事?”
“他给我的好处,我没法拒。”
辰雪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辰芸觉得,这个小姑娘忽然成熟长大了。
“你当裴邢为何如今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孟贺知靠的是能力,寒门出身,一路靠着自己走到今日。裴邢呢?除了家世还有什么?”
辰芸不曾了解过裴邢的职务,但据她仅有的了解,官职不低。辰雪落的意思是,裴邢至今拥有的,是她为皇帝卖命换来的?
辰芸皱起眉:“裴邢的官位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继承裴父而来。但如今的高位,是我给他的。”
“他自己知道吗?”
“他若知道,以他的性子,头一件事就是把我掐死,骂我羞辱了他。”
辰芸表示认同。
“那你图什么?给他铺路,他还不领情。”
“图他娶我进门。”辰雪落淡淡道,“他官职越高,裴家就越显赫,裴母挑儿媳的眼界就越高。我辰家在都城里算不上顶流,只有把他身边所有能嫁的人都弄走,他才轮得到我。”
自己坏事做尽,把他推上高位;又怕他高不可攀,除掉足够嫁给他的人。
辰芸忍不住轻笑:“难怪你树敌无数。原来全是自找的。”
乐完了又觉得不太厚道,咳了一声把笑收回去。
恋爱脑嘛,她最爱的人,不也是如此吗。
大学毕业那时,辰芸一心想进一家在业界数一数二的陶艺工作室。奈何自己没有背景,实在难。还是孟章一路找关系,前后跑了三个月,把辰芸的实力吹得天花烂坠,助她进了工作室。
那算恋爱脑吗?似乎不算。算孟章太爱。
何事算呢?是为了让她消气,结果两个人一起断了命,在千年之前的朝代,无法相认吧。
辰芸忽然不想死了,撑着地起身,拍去身上的碎石与灰尘,望着悬崖下的云海。
山风轻拂她鬓边碎发,“算了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念头也一并吹散。
忍辱负重至今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吗?既然知晓他就在身边,当然得活下去。
“欸,辰雪落,你还能清醒多久?”
“应该不久。怎么了?”
“多坚持一会儿,我带你下山。去见裴邢,帮我看看,他到底为何那般。”
辰雪落似乎不太明白辰芸的意思。
辰芸解释道:“你最是了解他,所以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因为恨你多年,因恨生爱。还是,你我换了灵魂,他爱的人,不是你,是我。”
话说的饶了些,但辰雪落听明白了。
“你要我亲眼看看,喜欢十六年的人……是不是真心爱你?不是因为我的脸,而是你的灵魂?”
“对。”
这对辰雪落很残忍,但结果对辰芸很重要。她要判定裴邢是不是魂穿后的孟章,是不是她要继续守护的爱人。
是啊,恋爱脑,辰芸又何尝不是呢。如果孟章当真成了裴邢,即便知道他坏,几度差点杀了自己,她也会继续陪在他身边。
曾经许下的诺言是一辈子。辰芸也相信裴邢(或者孟章)骨子里是爱她的,护她的。
从小没有家人陪伴长大的人,是他第一次给了亲情,连同着爱情,护了他数年。
即便……裴邢如今的样子,才是他真实的性子,辰芸也认了。
辰雪落沉默了很久。
辰芸静立在崖边等她消化。
“好。”辰雪落应声,“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他爱的人当真不是我。”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而后改了主意,“他若不是你要找的人,即便他爱你,你也离开他。”
*
夜深。
再度站在裴府大门前,辰芸忽然觉得皮肉开始作痛。
逃走还敢回来。裴母不知是否知晓此事,反正裴邢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辰芸……我困了。”
脑内,辰雪落似乎快撑不住,又要陷入沉睡。
辰芸不能再耽搁时间,推开大门,在一众女眷惊愕、默哀的注目下,径直走向裴邢的卧房。
屋里比外头暗,窗只开了半扇,裴邢背对着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把门带上。”
辰芸默默关上门,却不敢再踏进屋半步。
“过来。”
“……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过来。”
“……我不敢。”
裴邢冷笑:“你有何不敢?”
辰雪落虚弱的呼吸萦绕在耳边,辰芸不能再学平常那般跟裴邢绕圈子。
“裴大人说的我,是辰雪落吗?”
裴邢缓缓转过身来,死灰一般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觉得呢?”他问。
辰芸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你这般伤心,是出于对辰雪落因恨而起的爱,还是……你觉得不是辰雪落的我?”
裴邢的笑容从嘴角裂开,牵动整张死灰般的面皮。可笑着笑着,眼眶里就滚出泪来,一滴接着一滴,顺着下颌滴在文书上。
“你猜我为何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一步一步朝辰芸走。辰芸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关死的门板,退无可退。
“是你啊。我分不清你是谁,我弄不清我恨的人,到底是不是此刻,我想要亲手掐死的人!”
他说“掐死”两个字时,手确实抬了起来。辰芸一惊,赶在他动手前先推开他。
裴邢的手举到一半,眸光一凝,猛地攥成拳砸在案沿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滚出去。”
辰芸紧张到吞咽:“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滚!!”
裴邢这一声怒吼,连辰雪落都吓得劝辰芸先走。
可若错过眼下这个机会,以后再想确认,就难了。
“裴邢。”
辰芸硬着头皮捧起他攥紧的拳头,两双情绪截然不同的眼睛对上。
“你是不是……从成婚那日起,便察觉我不是辰雪落。而后试探至今,确认我不再是……她?”
裴邢的眼睛红通通,像三天没睡的疯狗,死死盯着她。
“再不滚,我就掐死——”
“你回答了,我就滚。”
辰芸冷着声音打断他。
“你回答我,往后,我滚出裴家,滚出都城,滚出这世间,都行。”
裴邢眼睛倏地睁圆,猛地抽回手。他往后退,后腰撞上案几,文书哗啦散了一地,两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揪着,指缝间露出来的眼睛灼灼逼人。
“你问我?你问我?!成婚那日,你被砸晕了头,我站在旁一直等你醒。结果,你醒来对我说的第一个字,是滚!滚啊!我骂了三年的疯子,竟然敢叫我滚!”
辰芸眸光冷下去:“这便是你成婚夜丢下我,睡了念鱼的原因。”
“不然呢!我娶你进门是为了羞辱你!不是给你底气反怒于我!”
辰芸看着裴邢,眼底冷意慢慢沉下去,变成近乎怜悯的平静。
有一点,她可以确认。还有一点,暂且未知。
“你宁肯认定我不是辰雪落,也不敢相信辰雪落变了。你果然……不是他。”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的灵魂,所以否认。而是过分骄傲的人,受不了自己欺辱之人,学会了反抗。
单凭这点,裴邢就不可能是孟章。
那孟章……他在哪儿?
辰芸再次看向裴邢,他宛如像一头困兽,无法挣脱、痛苦不堪。
“裴邢。”
“别叫我!滚出去!”
“你何时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从前那个发誓要让我身败名裂的裴邢去哪儿了?”
“闭嘴!!”
“光是婚宴上的那个‘滚’,应该不足以改变你。从哪件事开始的?我想想——孟贺知?”
裴邢的脸色倏地变得发青。
辰芸继续道:“从前我缠着你,你随恨我,可身子诚实。于是,有恨,也有欢喜。后来,是你将我的手臂脱臼的那次开始的吧?我哭了。你大概是第二次见我哭,于是再次心软。”
“但你心头是堵着的。从来只心悦你的辰雪落,将被孟贺知抢走。。你慌了,怕了。才有了那夜假装喝醉,与我同了房,是不是?”
裴邢死死盯着辰芸,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炸开。
“你——”
“你什么你。”辰芸没给他喘息的余地,“你既然恨她恨到要娶进门来羞辱,为什么她叫你滚,你反而慌了?你该高兴才对啊。从前那个辰雪落,就算被你踩进泥里,也会爬过来抱你的腿。她终于硬气了一回,你不是应该拍手称快?”
“闭嘴……”裴邢的声音哑了,气势矮了大半。
“裴邢,你扪心自问,从前那个辰雪落摔断了胳膊,你会心疼慌乱到束手无措吗?”
明显,辰雪落也很想知道答案。辰芸明显感觉到心跳变得急促、迫切。
裴邢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他偏过头,不敢再看辰芸的眼睛。
“……不会。”
“为何?”
裴邢像被抽了筋,整个人往下一垮,滑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看辰芸,眼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顺着太阳穴往鬓发里淌。
“是啊,为何……你惹出的问题,你告诉我答案啊。”
辰芸蹲下来,与他平视。
“因为你不敢承认,你裴邢终究,还是沦陷于辰雪落。”
裴邢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睃。许久,他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上辰芸的脸颊。辰芸没躲。
“是我栽了坑,那你哭什么?”裴邢忽然说。
辰芸一愣,抬手一摸,自己脸上不知何时也湿了一片。
或者说,是辰雪落哭了。
她迄今为止毁了太多裴邢心悦的姑娘。独独这次,她无能为力。
裴邢喜欢的人是她,却又不是她。
辰芸感觉心脏剧烈地颤动,像有人在里头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回。
活了二十三年,辰芸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心痛的感觉。
感觉会死。
“辰雪落……冷静点……”辰芸五官皱成一团,埋下头去小声道,“这具身体受不了这样,你……”
辰雪落哭了,虚弱至极。
“我果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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