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声没入雨夜,终归于无。
噼啪一声,烛花爆开,短暂明灭之后,整座客栈终于真正陷入寂静。
宁拂无声吐出一口长气,袖底握紧的五指松开。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又一阵疼痛——方才织女出现,全神戒备时,左臂伤口再度开裂,裹伤的素白手帕已经浸出一片殷红。
伤势还可以忍受,但今夜客栈中局势瞬息万变,宁拂此刻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无论身体还是精神。
她表面不露痕迹,单手按住桌面,状似一切正常地坐回桌旁,心里打叠言辞准备开口,却见单云天先一步站起身来,带着孙三小姐朝三人分别鞠了一躬。
宁拂骤然抬首。
单云天一字一句道:“大恩不言谢,单云天铭记于心,来日若有用处,绝不推辞!”
孙三小姐快要滴下泪来,没等单云天说完,几乎是抢着开口:“诸位恩情秾华必当全力报答,一力承担,绝不辜负!”
单云天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孙秾华却难得没有听话,咬着嘴唇,神情极为坚定。
宁拂眼里生出一抹赞赏,叶簌支颐莞尔,颇觉有趣。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孙秾华抢着开口,是为了将今夜这份来援的恩情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受了恩情,就要做好回报的准备。
孙秾华不愿这位义薄云天的老人,为了她的性命,背上更多难以偿还的人情债。
可惜了,宁拂心想。
孙秾华看似柔弱,实则极有主见,品行不错,完全符合她师父何晦观主收徒的标准,倘若孙骁天满门惨死与朝廷无关,宁拂说不定就要多一位小师妹了。
单云天皱眉看着孙秾华,终于还是无奈叹了口气。
他弯腰将木牌捡起,用袖子仔细擦拭尘灰,示意孙秾华双手捧着交还给宁拂,道:“我听秾华提起过,尊师深情厚谊,又派姑娘赶来相助,‘义薄云天’这四个字,送给尊师徒才算妥当。”
宁拂连道不敢,正色道:“单老先生折煞我了,您护送孙三小姐千里奔波至此,殊为不易,我并没有出多大力气,怎么担得起您的称赞。”
碍于叶簌父女尚在一旁,单云天怕给宁拂添了不必要的麻烦,言辞之间十分含糊,没有透漏出任何不该透漏的信息。如果换个毫不知情的人旁听,多半只会以为单云天在感谢宁拂那位‘尊师’派她前来相助的这一举动。
叶簌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常爱溪边静,每向柳畔栖”,是个极为浅显的字谜,谜底是“奚”“梅”二字,调转一下,是个名字。
梅奚。
很少有人知道,现任道庭领袖、素华台观主、当朝国师何晦,年轻时行走江湖,曾经化名梅奚。
这段往事真的太久了,再加上后来何晦有意将这个化名长久经营下去,刻意淡化了年轻时的旧事,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
这寥寥数人里,当然包括她的嫡传爱徒宁拂,多年以后,永定公主叶筠自母亲口中听说了这段旧事。
只要知道梅奚的真实身份乃是何晦,很多事就不言自明了。
——很显然,孙骁天满门惨死,确实是朝廷假冒乌戎之名,排除异己、屠戮重臣的一步棋。而何晦身为当朝国师,听到了些许风声,事先示警,但孙骁天还是死了,所以道庭圣女奉师命前来,试图保全孙氏最后一点血脉。
由此就可以看出,道庭与朝廷之间,并非完全同心。
言语可以花团锦簇随意矫饰,行动却必须真真切切落到实处,尤其是毫无利益只有坏处的行动,最能看出一个人——又或是一批人、甚至一个门派的真实态度。
道庭圣女出面维护孙氏遗孤,对道庭而言正是有弊无利的举动,一旦消息泄露,道庭与朝廷之间便会产生更深的裂隙,这比叶筠空口无凭地拍着胸脯担保一千次都更有用。
想到这里,叶簌低头,只见叶筠假装摸猞猁的皮毛,实际上眼珠都快黏在她母亲身上了。
“……”
叶簌假笑抬手,同样开始假装慈爱抚摸女儿的脑袋,宽大袖摆挡住叶筠整个脑袋,隔绝她灼灼的目光。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单云天的谢意与问题。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我姓叶,单名一个簌字。”
叶筠明显对自己整颗脑袋被罩在袖底很不满意,正用脑门敲击叶簌的手臂,被叶簌弹了一指,啊的叫出声来。
单云天:?
宁拂:?
叶簌索性把她拎起来展示:“这是小女,叶筠。”
刹那间,叶筠忽然变了。
就在被父亲拎起来展示的那一霎,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天真烂漫,举止忽然变得乖巧娴雅,除却脑门上一片红痕之外,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不妥。仿佛今夜客栈里言辞刻薄、掷筷伤人的那个小女孩,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只要有必要,叶筠可以无比乖巧、温顺、有礼。
她清声道:“叶筠见过单老先生,见过孙三小姐,见过……”
叶筠突然卡住了。
母亲的眼睛在昏暗厅堂里闪着好看的光,她偏一偏头,冲叶筠微笑道:“我姓梅。”
可是该称呼什么呢?叶筠张了张口,声音含糊:“……见过梅小姐。”
叶簌仿佛只是为了让她全个礼数,叶筠刚一说完就被拎起来再度放回原地,示意她蹲在背后玩猞猁,不准再闹幺蛾子。
然后叶簌回身,继续道:“事实上,单老先生不必客气,我正好有一件事要请单老先生帮忙。”
单云天神色忽而显得有些凝重。
他似乎转过了很多念头,最终只是慎重开口:“叶公子不妨直言。”
揣摩人心向来是叶簌的长处,“义薄云天”又不是精于掩饰的人,只要叶簌愿意,单云天心底最幽微复杂的所思所想、忧虑怀疑,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本翻开大半的书,可以轻易揣测大半。
但他并不打算为这等无谓的事浪费心神。
叶簌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木匣,递了过去。
那木匣极扁,又极轻,单云天行走江湖经验丰富,木匣入手稍一掂量,顿时会意:“信?”
叶簌颔首:“希望单老先生将这封信带到。”
说着,他抬指隔空一点,示意单云天可以打开木匣查看。
单云天却没有立刻动作,神情反而更加严肃,最后一点笑容也完全消失了。
他慢慢道:“公子还没有说,这封信要给谁?”
“单老先生要送孙三小姐去见谁,信就给谁。”
年轻公子声音清淡,几乎融进了门外潇潇雨声里。他黛色的袖摆垂落,烛光映亮半张面容,半明半昧间有种堪称惊心动魄的秀美。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优美华贵的画卷。
然而单云天心头忽然升起了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不安。
他低声道:“公子不妨将话说清楚。”
与此同时,他无视孙秾华竭力掩饰不安的面孔,越过宁拂讶然的神情,五指无声按住刀柄,寸寸向外用力,刀锋刀鞘彼此摩擦,发出了无声的金铁之声——
.
嗡!
闪电银蛇般蹿过天际,雨幕里暗光一闪,弩箭破空而去。
苏遗梦只觉右肩一股大力袭来,霎时间将她整个人掀下马去。
身体栽入泥水,马匹受惊长嘶。
也幸亏荒郊野外泥泞难行,苏遗梦不想摔断脖子,一开始就尽可能小心挑拣稍好些的路走,也不敢催促马儿快跑,才没有当场摔断脖子。
饶是如此,苏遗梦此刻也全身麻木剧痛,仿佛碎了十七八根骨头。宝篆苏氏本不以外家功夫见长,她眼前阵黑阵白,勉力挣扎两下想要爬起来,右肩蓦然剧痛,身体一斜向后倾倒,跌上了一个触感怪异的东西。
剧痛中苏遗梦根本无法思考,但本能还在,触及那东西的瞬间,直觉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她失声惊叫!
她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南踪门“无影手”仰面朝天,鲜血已经流干,死不瞑目的眼珠沾着雨水,倒映出苏遗梦惊惧扭曲的面孔,以及她身后树丛里无声站立的漆黑人影。
“啊——”
.
“单老先生怕了?”叶簌笑问。
这话有点挑衅的味道,单云天本就在全身戒备,眉峰猛地一挑,又强行按捺住,硬邦邦道:“老夫有什么可怕的!”
叶簌道:“单老先生义薄云天,自己不怕,却不免要替孙小姐怕。不过,您实在是想多了。”
他稍稍侧身,抬指一弹。
风声一响,单云天瞳孔骤然紧缩。
一抹流光如电般破空,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痕迹,下一刻只听一声极轻的裂响,门帘无声垂落,遮住了门外夜雨,方才单云天钉死门帘的那枚梭镖从尾部被完全劈裂,颓然落地。
叶簌袖手,淡淡道:“单老先生现在可放心了?”
他不知以什么手法、什么暗器,竟能硬生生劈裂铜铁之质的梭镖,根本不是等闲高手能做到的,武功之高堪称匪夷所思,如果他真有出手强夺慕氏笔录的想法,根本无需大费周章绕这一圈,直接出手强夺即可。
想通了这一层,单云天自知不敌,面色反而转好,却仍坚决道:“公子还是将话说清楚,不然的话,不明不白的,老夫肯送,人家也未必肯收是不是?”
叶簌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
他低头看了叶筠一眼,叶筠靠在猞猁身上,无辜地回视他,意思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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