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五万，我恨你。

——乔大王日记

2009年6月17日」

零九月六月，南平正值梅雨季，斜飘进来的雨水带着潮气，在闷热的教室里弥漫开来。

黑板上的公式像一堆群魔乱舞的火柴小人。

“周吟乔。”

老师突然点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个位置。

当事人下巴搭在手臂上，立着的书刚好挡住整颗脑袋。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条件反射般起身，腰板挺直却目光涣散，丝毫掩盖不了她上课睡觉的事实。

物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小老头，戴着一副小的圆框眼镜，说着一口干瘪方言味的普通话：“昨晚没休息好？”

小老头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个学期周吟乔已经在他课上睡着三次了，前两次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临近期末且到了文理分科的关键时刻，再纵容她上课打盹实在是说不过去。

“老师，昨天邻居家的狗叫了一晚上，吵得我一夜没睡。”女生微微抬头，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刚说完，右边的宋与杨“扑哧”一声笑了，他低头小声嘀咕了句：“谁家养狗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吟乔斜睨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嘴闭上。

小老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认真道：“学习压力这么大，睡不好可不行，跟家长说一下，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周吟乔机械式地点了下头。

“去走廊上站会儿吧，清醒清醒。”

见周吟乔往外走，他还不忘提醒一句：“把书带上。”

雨水打湿半边走廊，她靠墙站着。

黄梅天的空气虽然黏腻，但室外有流动的风还算透气。

最近班上总有人偷偷脱鞋，臭袜子的味道在拥挤的空间里根本散不出去。

正好趁这会儿给鼻子放个假。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睡都睡不好，头脑怎么会清醒呢？头脑不清醒，这么复杂的公式怎么能理解呢？”

小老头讲课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周吟乔彻底清醒了，但心思还是没回到书上，她低头佯装听课，实则在用脚尖沾水作画。

大理石的地面看不清楚，只有本人知道画的是什么，认真程度堪比参加中考。

彼时，楼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校，我们班这学期成绩不错，学习氛围好，学生也很听话，可以让两位学生先来感受感受，实在不行再重新选班嘛。”是班主任老丁的声音。

“他们下学期才来，这学期还在原来的学校上课。”

周吟乔捧着书，画画的腿还没收回来，校长先一步从拐角冒出来，将她逮了个正着。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干什么呢？”

“王……校长好。”

一红一白两张脸同时出声，校长的责问淹没女生的声音。

男人匆匆扫过她胸牌上的名字，当即转头说了一声：“你还想要两个？”

那神情就差把痴人说梦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但老丁没反应过来，还一个劲地说：“实在不行的话，一个也可以。您刚调来南平中学那年我班上不是出过一个状元吗？我肯定能为南中未来的状元创造最好的学习环境。”

“是吗？”

“当然。”

老丁说完才看到走廊上的人，谄媚的嘴角顿时收了起来。

校长冷哼一声，甩给他一个信封：“你先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再谈那两位学生选班的事。”

信封不平整，有些分量。

“什么东西？”老丁摸不出来。

“自己看。”校长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完顶着张臭脸走了。

老丁不死心，边拆边追，嘴上跟复读机一样不停地念叨刚才那些话。

周吟乔在外面站了不到十分钟，小老头刚把她喊回去，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跟火山喷发似的瞬间热闹起来。

周吟乔拍了拍前桌的肩膀问：“学校真从外面买了两个状元预备役回来？”

南中要空降两位学霸的消息已经在学校里传遍了。

前桌叫魏晓，她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她的消息一向最真、最灵。

女生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小零食，边吃边说：“应该今天就会到，昨晚校长连夜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会估计就为这事儿。”

隔了两排的万欣跨过来一起聊：“一个学霸要多少钱？”

“听说……”魏晓比了个五。

顿时围过来一圈人，异口同声道：“五万！”

零九年南平市的最低月工资标准不过九百。

“这么多！”一群人张大嘴巴，不停地追问。

她忍不住透露更多：“听说高考完还会有一笔奖励，如果真是省状元，额外奖励十万，省排第二奖励六万，第三奖励三万……”

大家被一串串以万结尾的数字惊得合不拢嘴。

宋与杨插了句：“学校疯了吧，不给我们装空调，花这么多钱去买俩状元郎，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校领导的心思你别猜。”万欣说。

南平市排名前三的高中分别是南中、附中和一中。南中的升学率和名校率一直是三所学校中最好的，好学生永远先被南中挑走。但这几年南中一直在走下坡路，好几次联考都考不过附中，加上附中去年出了个市状元，省排第三，是南平近五年来考得最高的一位。这对南中打击不小，于是校领导才想出空降兵的阴招。

就在大家讨论那两位可能会去哪个班时，坐在窗边最后排的男生喊了句：“五万来了。”

一时间半个班的人涌了过去，有男生甚至爬到桌上。

教学楼没装防盗窗，这动作相当危险。

平时看着弱不禁风，只会埋头苦读的学委齐悦，默默走过去把人给薅下来，淡淡地丢下一句：“要死别死这儿，坏风水。”

男生听完呲个大牙贱兮兮地笑。

女生不想搭理他，满眼都是对他添乱的不满。

“别聚在窗边了。”班长何家栋发话，人群才慢慢散开。

“五万大神”正好进了行政楼，没人看见他们正脸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背影周吟乔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回到座位上，她又问魏晓：“之前不是说有一个女生吗？”

“那个女生家里不同意她转来南平，所以找了个替补。”魏晓果然什么都知道。

万欣诧异：“这玩意还有替补！”

宋与杨只关心学校到底什么时候装空调，他望着头顶的破吊扇哀嚎：“疯了，都疯了。”

聊的正欢时，老丁跟鬼一样飘了进来，周遭音量骤降。

他脸色难看，每一个被他扫视的人心都一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后排的女生身上：“出来。”

周吟乔心想完了，果然是来找她算账的。

经过宋与杨身旁时还被他无情调侃。

“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老丁的脚步比刚才追教导主任还快些，背影带着杀气。

周吟乔不敢离太远，又不敢靠太近。

老丁的办公室平时除了班干部，去得最勤的就是她。

小到一束花，大到资料柜，每一个角落都刻在她脑海中。

她亦步亦趋跟进门，陈旧的木质书柜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墙角爬出的霉斑比上个月大了不少。

周吟乔不喜欢这种气味，默默走到靠窗一侧站着。

老丁瞟了她一眼，从校长给的信封里掏出一枚胸牌扔过去。

她凑近一看：

【南平中学 高一（七）班周吟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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