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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朴贤泰

姜载勋用塑料叉叉起一块干巴巴的鸡肉和半片生菜,小心往嘴里送,免得掉到衣服上。他和吴恩静把午餐带到首尔市立美术馆庭院,名义上,是出来晒晒太阳,让脑子清醒一点;实际上,不过是想从本厅那股糟透了的气氛里逃开片刻。

草地上躺着一群穿得近乎半裸的首尔人,贪享夏天尾声难得的暖日——其实整个夏季,也没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吴恩静一只脚踩在座椅上,眯眼大口吸烟,“赵泰植刚才跟我说,他今天早上讯问姜道允的时候狠狠追了一轮,结果那帮男孩对案发当晚的说法有漏洞。”

“姜道允确实确认,演出结束后马上见到了徐俊赫。可是目前问过的另外两个乐队成员,还有那个酒保,都觉得演出结束的时间比徐俊赫说的更接近午夜。他们还返场唱了三首。”

吴恩静吐出一口烟,“也就是说,如果徐俊赫十点半就离开——这是最后一个有人能确定在学生文化馆看见他的时间——然后直到接近午夜才回来,他其实有时间。”

姜载勋用叉子指向她,“这根本说不通,恩静!那他得带着防护服和刀去听演出,从那里直接跑去杀智妍,慢慢在尸体脸上刻完图案、拍照,弄到她Ins账号的密码,再处理掉真正的致命凶器和染血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跟那帮人喝酒?”

“半个小时左右全做完?还不在现场留下痕迹?”吴恩静咬着烟。

“他有动机,而且人在附近,载勋。他就是在那里,受害人认识的人,偏偏又出现在案发地点附近——这种人最后成为凶手的概率有多高?让我想想……哦,对,几乎总是!”

“徐俊赫根本没那个力气,你没看见他有多瘦?”

“只要够愤怒,力气不是问题。”

姜载勋扣上塑料餐盒,把剩下那堆蔫巴巴的沙拉扔进最近的垃圾桶。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快没多少力气了。离婚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人一难过,身材会瘦得格外漂亮。

吴恩静挪到他旁边坐下,“白素妍把Ins账号关了吗?”

“关了,但已经太迟。上午所有小报都把照片截下来发出去了。”

吴恩静端详着烟头,像在判断还能不能再榨出最后一口,随后深吸了一下。

“我们出来的时候,赵泰植刚好在跟智妍她爸打电话。听动静,不是什么平静的谈话。”

“他是个愤怒的人,也可以理解。”

姜载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他直接按掉。

“我已经让赵泰植和白素妍查韩成浩的背景。对了,你怎么看那个神秘的玄先生?”

“谁说他真的存在?闪闪发亮的不一定都是糖,尹秀雅都没见过他。”

“二十一岁的年轻女人一般不会凭空编出一段恋情。也许只是柏拉图式的,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但肯定有个男人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大到她专门去纹了和他有关的纹身。”

吴恩静把烟头丢到地上,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任由阳光、远处的说话声和正常世界的气息慢慢渗进来。再过不久,他们还得回到重案组那片阴暗的平行宇宙。

姜载勋低头看着碎石地上的落花和鸽子粪。此刻的首尔在他眼里,大概就是这样——花和屎拼成的一幅马赛克。

重案组那条又长又暗的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办公室里,赵泰植弯腰趴在桌前,眼睛几乎贴到电脑屏幕上。白素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自己发现。

赵泰植的大肚子顶着桌沿,一对刺眼的荧光绿背带正超负荷工作,竭力阻止裤子往下掉。桌上揉成一团的油腻包装纸暴露了午餐内容,空气里还留着烤猪肉三明治的味道。白素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有反应,干脆直接走进去,“赵刑警,能打扰一下吗?”

她拖过一把办公椅,在他旁边坐下,赵泰植身上带着一点油烟味,“哦,哎呀,你来了?”

他惊讶地哼了一声,语气却很温和。白素妍不是第一次觉得,赵泰植大概是这群新同事里自己最喜欢的一个。

其他人多少都在躲着她,仿佛她无意间违反了某种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潜规则,又仿佛她身上的“异质感”横在彼此之间。倒不是文化上的异质——重案组同事对她的突尼斯背景,和从前坡州警察署的人一样宽容。问题多半出在她的性格,她不喝咖啡,很少吃蛋糕和糖果;不笑那些粗俗笑话,也懒得聊政治;拒绝随大流,更不愿讨好谁,每天还尽量早点回家陪两个女儿。

只有赵泰植,似乎从来不觉得这些习惯碍眼,她朝他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最好分一下工,你已经开始查韩成浩了吗?”

赵泰植笑起来,两撇胡子弯成一把泡过水的扫帚。

“挖到一点。目前主要看他的经济和工作,韩成浩是个很能折腾的商人,摊子铺得到处都是,从风力发电到高速公路餐厅都投钱。”

“他大部分资产来自进口宝马零部件。除此之外,还是个艺术赞助人,比如给全州现代美术馆捐过好几件作品。”白素妍怀疑地看着他。

“现代艺术?在全州?”

“人家显然讲究。”赵泰植说。

“他开过又关过不少公司,也有过几次破产。做这种事通常不会太招人喜欢。,我会继续往细里查,不过材料很多,得花点时间。”

他按了个键,屏幕上的东西突然消失,低声骂了一句。

“高速公路餐厅和高级美术馆,这两件事怎么连在一起?”白素妍问。

“先告诉我怎么把刚才那个画面弄回来?”

赵泰植无助地望着她,白素妍替他把虚拟桌面恢复。

“哦,对,就是这样,谢谢!我猜,他靠前一种挣钱,靠后一种买体面。不是挺常见吗?表面光鲜,内里一团脏。”

白素妍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唇,“可他的生意真会和女儿的死有关?一种金融上的报复,最后表现成拿刀杀人,还在尸体脸上刻神秘图案?我不信。”

赵泰植越过她向后看,白素妍回头,李俊昊站在门边,脸上挂着令人烦躁的得意笑容。

她挑起一边眉毛,“你要什么?”

“我查了徐俊赫的背景,挺有意思。”

李俊昊离开门框,走到桌边坐上桌沿,故意让自己处在一个俯视他们的位置。

“他在九老区长大,母亲精神疾病很严重,一个人把他养大。她生徐俊赫时已经四十三岁——天知道怎么怀上的。”

“从小每隔一个周末就把他送去临时照护家庭,家里靠残障年金,圣诞节靠救世军救济包之类的。你们知道那一套。”

“徐俊赫三岁时,临时照护家庭第一次向社会服务部门报告。母亲的新男友打了他,他来过周末时浑身都是淤青。就是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存在严重照护缺失。”

“但还没严重到把他带离家庭?”白素妍面无表情地问。

李俊昊完全不理会她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没有。可要我说,这些已经足够把人的脑子搞坏了。学校时期有两条正式记录,一次是他把更衣室砸得稀烂;另一次把一个同学打得像肉馅,因为那孩子嘲笑他,小学四年级。”

“所以?”白素妍问。

“所以?!”

“他明显情绪不稳定,又有动机,也有机会杀智妍。我认为应该把他抓回来。”

白素妍转回赵泰植,“我们说到哪儿了?”她懒得浪费时间提醒李俊昊,该把谁叫来讯问是调查负责人决定的,不是他说了算。

赵泰植倒更给面子,“这得姜载勋决定,你跟他说。我看他和吴恩静应该正准备去酒店找父母,打个电话吧。”

李俊昊还坐在桌边,白素妍俯身靠近赵泰植的电脑,开始打字。她知道李俊昊是来讨认可、讨支持的,可她今天没兴趣给。一分钟后,李俊昊一声不响地走了。

赵泰植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一只开心的猫叫什么吗?”

白素妍抬头,看着他那张圆圆的、和气的脸,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泰植愉快地眨眨眼,“叫‘喵得其乐’。”

凤凰酒店那边,朴美淑很不情愿地同意和吴恩静留在大厅,让两个男人单独谈。

姜载勋则上楼,在202号房讯问韩成浩。此刻,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黄色丝绸沙发上,看着韩成浩在厚实的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走。韩成浩今天穿得很体面,一身深灰西装,在他肥胖的身材上还算合身,只是肘部和膝盖磨得有些发亮;脚上仍是一双实用而不讲究的鞋;稀薄的头发则被某种强力发胶牢牢固定在头顶。

看起来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彻底垮掉的男人了,只有眼里的惊恐没有变。

“你们到底还要我们在首尔待多久?我受不了一直关在这个该死的酒店房间里等啊等。我们还得准备智妍的葬礼,现在她死后的照片又到处都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去找杀她的人?”

韩成浩一口喝光杯里那种透明、冒泡的饮料,恶狠狠地盯着姜载勋,像个早已习惯所有提问都立即得到答案的人。

“很高兴看到你今天身体好些了,韩先生,先坐下。”

韩成浩坐进深扶手椅,却只沾着最外沿,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弹起来踱步。

姜载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分量,“像这样的凶杀案,遗体一般要等最终尸检报告完成以后才会交还家属,可能还要几天,之后你们才能把女儿带回家安葬。”

“我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还被迫住在酒店很难受,但我们需要你们留在首尔。我们跟你一样,只想尽快找到杀害你们女儿的人,把案子解决。”

“我的女儿。”韩成浩把重音压在第一个词上,眼睛却没有抬起来。

“什么?”

“我的女儿,智妍是我的女儿,不是美淑的。”

“什么意思?”

姜载勋双肘撑在膝盖上。为了在这张深沙发里保持坐直,他的腰已经开始疼了。

“我的第一任妻子李恩姬去世时,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我们的女儿。美淑一直给了我和智妍很多支持,可她从来不是智妍的母亲,更像……一个朋友。”

“你有孩子吗?”

姜载勋摇头,心里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那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父母对孩子的爱是独一无二的,是人类唯一真正无条件的爱。继父母永远不一样。”他的声音开始浑浊,姜载勋意识到,如果还想在韩成浩彻底崩溃以前问出点东西,必须换个话题。

“智妍有男朋友吗?或者关系比较近的男性?”

“你们够了吧!”韩成浩被冒犯似的抬起头。

“别把事情说成是因为我的智妍私生活混乱还是什么!我女儿不是完美的人,可她很聪明,有抱负。她搬来首尔不是为了喝酒玩乐——当然,年轻人偶尔这样也很正常。她想读书,想做出点东西。”

姜载勋没有反应,只平静地点头。

“搬来首尔以前呢?高中时期,或者课外活动里,有没有男朋友、关系亲近的男性朋友?她是不是演过戏?”

韩成浩的脸一下绷紧,“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了解智妍过去的生活,我们必须检查所有可能性。她搬来首尔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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