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阿格尼特的海妖和他的七个儿子一直等着阿格尼特回来。可她永远不会回来。”徐恩淑指向清溪川水岸路与光通桥广场交会处那片泛绿的水,“水下雕像真好看,把艺术藏在水里,本身就很有意思。我晚上经常牵狗从这里经过,还会跟它说声晚安。你看见没有?其中一个儿子已经掉到底下去了。以前被水上观光船撞过。”
姜载勋兴致缺缺地往浑浊水面看了一眼,夕阳低低挂在政府首尔厅舍方向,把清溪川旧水岸周围的建筑染成一幅泛金的旧画。这是那种会让人无缘无故对陌生人微笑的夏日傍晚,空气里都是让人满足舒适的气氛。
可姜载勋身体里往上冒的,只有挫败感。不久前,李俊昊已经带着其余组员去了徐俊赫工作的世宗文化会馆,准备把人带回来。那枚掌纹把徐俊赫放进了韩智妍的公寓;玉米淀粉残留又说明,他此前可能戴过乳胶手套。
很可疑,却还不是决定性证据。
理论上,那枚掌纹完全可能是另一天留下的。徐俊赫也许只是帮韩智妍刷过墙、搬过东西或者做过别的事。他们仍然需要更多,最好是一份供认,才能真正把案子钉死。姜载勋把掌纹结果告诉李俊昊时,那家伙脸上那副胜利似的表情,到现在还留在他视网膜上,像一块已经结痂、偏偏让人忍不住想去抠的伤口。
他让李俊昊负责去带徐俊赫回来。理由是,自己需要把徐恩淑的电脑送还,同时还有几个紧急问题必须亲自问她。可所有人都知道,作为调查负责人,他理应出现在抓捕主要嫌疑人的现场,缺席很不合规矩,甚至可能招来后果。
姜载勋不是不在乎,正相反,他在乎得要命。
他为自己判断错了而羞耻,觉得像个失败者。什么狗屁直觉。更糟的是,他依然觉得就这么去抓徐俊赫,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办法。那种年轻人越被强迫,只会越像赌气的少年一样,把自己彻底关起来。
姜载勋把这些念头推开,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徐恩淑身上。
“为什么偏偏是智妍?”
“她搬进来时间也不算长,你不可能已经非常了解她。她到底哪里有趣到值得你写进小说?”徐恩淑把露米和哈鲁从两个说法语的年轻女孩手边轻轻拉回来,那两个女孩已经轮流摸狗摸了好几分钟。她朝一张刚空出来的长椅点了点头,两人坐下。
徐恩淑看起来像连续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短发有些油,脸色也很苍白。
“我不是在写一本关于智妍的书。”
“我写的是犯罪小说,只不过受害者很大程度上受了智妍启发,不是传记。”
“至于为什么选她,有几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怎么说呢,一种特质,会让我脑子里自己长出画面,长出故事。”
“也许就是秘密感吧。”
“一个心里装着悲伤,或者真正经历过某种强烈创伤的人,总比那些活得平衡又和谐的人有意思。”
姜载勋看了眼手表,他忽然很想从这个案子里逃出去,也从脑子里那团没完没了的念头里逃出去,回家,吞一颗安眠药。
让世界暂时闭嘴。
“什么强烈的经历?”
“你是指她怀孕那件事?”
徐恩淑悲伤地看着他。
“有些事,人应该有权带进坟墓。”
姜载勋皱眉:“我必须再次强调,你告诉我们的关于智妍的一切,都很重要。”
“现在能追的线索很少,所以任何细节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调查。”让他慌乱的是,徐恩淑的眼睛一下湿了。姜载勋尴尬地把视线移向水面,等她用外套袖子悄悄擦掉眼泪和鼻水。她清了几次嗓子,点点头,又抚平杏色裙子上的褶皱。
“智妍十五岁时,正如你们显然已经知道的,怀上了戏剧老师的孩子。”
“当然,是意外,整个情况也……很不理想。”
“但智妍其实真的喜欢他,朴贤泰他也非常爱她。”
“她想把孩子留下来。”
“可她知道父亲一定会反对,所以一直拖着没说,直到再也藏不住。”
“韩成浩知道时,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徐恩淑停下来找词,擦了擦脸颊,又清了一次嗓。
“他疯了。”
“他说,如果智妍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杀了朴贤泰。”
“智妍告诉我,那天她父亲把整间客厅都砸了,推倒书架,把东西往窗外扔,仿佛整个房间都在她耳边崩塌。”
“她吓坏了,把自己锁进卧室,两天都没开门。”
“她说,只有夜里家里其他人都睡着以后,她才敢偷偷出来上厕所。”
“第三天,她终于开门。”
“父亲带她去了大田一家私立医院,据说他在那里有关系。”
“智妍做了流产。”
“全身麻醉。”
“等她醒来,孩子已经没了,手臂上插着输液管。”
“之后几个月,她一直没有去学校,在家接受课程,又去瑞士亲戚那里休养了一段时间。”
“对外的说法,是重度抑郁。”
“对那个家庭来说,光这一点就已经像巨大的名誉污点。”
“等智妍重新回学校时,朴贤泰已经不在了。”
“她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姜载勋一时没有说话,他试着想象十五岁的韩智妍,怀着孕,站在暴怒的父亲面前。
韩成浩当时一定彻底失去了理智。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首先浮出来的,似乎是他杀朴贤泰的动机,而不是杀女儿。
“那次流产把智妍击垮了。”徐恩淑继续。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痛苦里。”
“后来还是熬过来了。人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总能熬过去。”
“从那以后,她在感情上彻底和父亲切断了。”
“可她仍然住在家里。”
“她故意留下,就是要让他每天都感觉到她的恨。”
“那就是她对他的惩罚,而且有效。”
“他整天像条受伤的小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把怒火转而发泄在妻子和员工身上。相对应地,智妍也把对父亲的鄙视,倒在所有对她感兴趣的男孩身上。”
“她真的很可爱,也很讨人喜欢。”
“但我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男人操纵得完全找不到方向。”
“所以,吸引你的是这种双重性?”
姜载勋试图从她这些话里抓住真正重要的部分,那里似乎藏着一块关键拼图,可到底是什么?
“对……至少,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徐恩淑故意停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力气。
“我年轻时,也经历过一段……怎么说,类似的事。”
姜载勋立刻集中注意力。
“我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差不多的经历。”
“意外怀孕,被迫作出决定,然后是悲伤。”
“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但如果一定要用‘经历’这种极不准确的词来概括,很多感受其实是平行的。”
“所以,是的,我觉得智妍迷人,一方面因为她背着一副沉重的十字架。”
“另一方面,也很俗气——因为我在她身上认出了自己。”
“走一走?”两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沿清溪川旧水岸继续往前,经过海宫海鲜餐厅和一处施工区域,两只狗在前面开心地左右乱跳。
“智妍跟你说过那个最近认识的男人什么?”
“就是我在书里写成凶手的那个?”
“没多少。”
“她有时候其实很坦白,想说的时候什么都会说。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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