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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手稿

一个晚上,全是下坠、鲜血和彼此避开的目光。

星期五清晨,姜载勋从客厅沙发上醒来,脑子依旧昏沉,思绪几乎一睁眼就扑上来。

余光里,窗外还没亮,他重新闭眼,强迫自己放松,两块沙发垫接缝的硬边硌着肩膀。

徐俊赫为什么会在韩智妍死后不到两天也被杀?他的掌纹在智妍公寓里,他究竟怎么卷进那起谋杀?

姜载勋慢慢从鼻子吸气,再从嘴里呼出去,试图先不去想那些。可另一些问题立刻补上来:韩智妍当年的流产和她的死又有什么关系?朴贤泰是否牵涉其中?如果有,又是怎么牵涉?

他翻了个身,趴下,再试一次,偷偷看了一眼手表——离起床还早,视线却落到架子上一张尹瑞妍的照片上。

她把其他能搬走的东西全搬走了,却“慷慨”地留下这张。姜载勋想过一千次把它扔掉,始终下不了手。

那些也是他的回忆,是他的人生,照片是在他们又一次生育治疗失败之后去游乐园时拍的。

那一天,两个人几乎一直在小吵。尹瑞妍总盯着园里那些开心的孩子,姜载勋则因为自己糟糕的精子质量,背着一种不公平的负罪感,这件事本身又让他愤怒。

可照片确实很好看,照片里面的她眯着眼迎着阳光,直视镜头,脸上有一个悲伤的笑。那个笑,到现在依旧能扯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人在爱的时候,心上的硬茧会挪到手掌上。母亲以前总这么说,她用粗糙的手摸他脸颊时,最爱说这句话。姜载勋坐起来,05:12,既然睡不着,不如开始这一天。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正在进行一场混乱的重组,所有东西都被拆散、挪动,却没人知道最后该放到哪里。冷水澡多少有点用,等他坐到厨房岛台前,面前摆着一大壶浓咖啡时,已经勉强能应付工作。他拿出笔记,漫无目的地翻着。

昨晚在世宗文化会馆,只做了最表面的尸表检查以后,朴正勋就不情愿地承认:徐俊赫不可能靠自己死成那样。这应该足够把他从韩智妍谋杀案中排除出去。可为什么,他偏偏在韩智妍厨房门框上留下一枚那么完整的掌纹?而且掌纹里,还有乳胶手套留下的玉米淀粉残留。又为什么,在掌纹被确认身份仅仅两小时以后,他就被杀了?

徐俊赫一定知道什么,姜载勋一口喝干咖啡,苦涩的渣滓黏进牙缝。

看不懂一个图案时,就先抓住那些看得见的相同点。

眼下,把韩智妍和徐俊赫两起死亡连在一起的,是徐恩淑。她写出了第一起谋杀的剧本,凶案又发生在她自己的房子里,而且谋杀当晚,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有没有可能,她和某个强壮的男人合作?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早会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增援已经调进来,茶水间挤得满满当当。李俊昊独自坐在一边,赵泰植疲惫地靠墙站着,白素妍低头看手机。

唯一看起来状态不错的是吴恩静,她穿着橙色条纹卫衣,带着满足的微笑大口喝咖啡。她和崔成浩早上肯定过得特别幸福,姜载勋酸溜溜地想。

他刚坐下来准备开会,重案组长就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姜载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早,各位。”

“你们都知道,昨晚我们失去了主要嫌疑人徐俊赫。”

“他在世宗文化会馆芭蕾舞剧《那不勒斯》第二幕进行期间,被发现死在大剧场旧舞台的水晶吊灯里。”

“朴正勋九点开始尸检。李俊昊,你去现场旁听,结束后直接向我汇报。”

姜载勋看向李俊昊,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姜载勋之前判断对了:徐俊赫不是凶手。可如果他更早一点妥协,同意把徐俊赫带回来,也许徐俊赫现在还活着。

他和李俊昊都知道,房间里其他人也知道,“说说昨晚从剧场工作人员那里问到了什么。”

李俊昊慢慢坐直,像一个刚被大人提醒吃饭时不许瘫在桌边的少年。

“徐俊赫正常到岗,六点十五分在员工餐厅跟主管打过招呼,之后去洗衣房取衣物。”

“但他根本没来得及把演出服分送到舞者的化妆服装后台,所以工作应该很快就中断了。”

“遗憾的是,从那以后到尸体被发现,没有任何人确认见过他。”

“他到底怎么被弄到吊灯上,而没有人听见或者看见?”

姜载勋忍住催促,李俊昊懒洋洋抓了抓脖子,才继续往下说。

“正常流程是在19:00到19:30之间清洗舞台地板,也就是观众入场前不久。”

“用的是机器,噪音很大。”

“所以这段时间,技术人员通常会去员工餐厅吃饭或者喝咖啡。舞者在热身,剧院管弦乐团也还没开始调音。”

“昨晚那段时间,观众厅里唯一的人,是操作地板清洗机的技术员。”

“而他戴着听力防护耳罩。”

“这就给了凶手大约一个小时。”姜载勋说。

“足够把徐俊赫骗上王冠阁楼,杀掉,再扔进吊灯。”

“说得通。”

“我们知道他怎么离开吗?”

白素妍开口,同时把几缕不听话的卷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姜载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世宗文化会馆使用电子门禁系统,记录保留四十八小时。”

“所以能看到,徐俊赫分别在18:22和18:25刷卡进出洗衣房。”

白素妍不得不再次把那几缕卷发拨回去。

“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活动,是20:47,在一扇消防门。”

“也就是说,正如我们推测,凶手后来经过小剧场方向离开,并使用徐俊赫的门禁卡刷门出去。”

“你是说19:47吧?”姜载勋打断。

“不。”

白素妍看了他一下。

“徐俊赫的门禁卡最后一次被使用,是20:47。”

“比他被扔进吊灯晚一个多小时?”

“那凶手他妈在那里干了什么?”

“看。”

吴恩静喝完了咖啡,用拇指和食指擦了下嘴角。

“我敢打赌,他就坐在吊灯上面的某个地方,往观众厅里看,欣赏自己的作品。”

“想想看,一千多个人坐在下面,而他们头顶就挂着一具尸体。那家伙光看着,整个人都得兴奋起来。”

“等到中场休息,技术人员暂时离开吊景阁楼,他再不紧不慢穿过去,从小剧场那边出去。”

“砰,结束。”

李俊昊反驳。

“哪个凶手会在案发现场多留一个小时,下面还有上千个人,随时都可能发现他?”

“那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李俊昊摊开双手,低声骂了句什么,吴恩静朝他翻白眼,其他人全低下头,沉默着,只有重案组长还在看姜载勋。那目光里有责备,仿佛整个小组此刻的低气压都应该压到他一个人肩上。

严格说来,也确实如此。

姜载勋迅速把任务分下去,结束会议,组员陆续离开茶水间,最后只剩他和重案组长,看见她眉间那道忧虑纹,他就知道,接下来是大人的训话。

她走到桌前,双手叉腰站住,个子不高,表情也温和,压迫感却一点不少。

“你要我对警察厅长说什么?”

“对媒体说什么?”

“说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线索,并欢迎任何证人主动提供信息。”

她伸手指着他。

“我们没有线索。”

“唯一一项技术证据指向一个人,而现在这个人自己也被杀了。”

“说到底,我们手里到底有什么?”

“有真正的嫌疑人吗?”

姜载勋耸肩,重案组长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无奈的气,转身往门口走。

“我让崔明哲今天15:00过来,协助你们。”

“崔明哲?现在?”

一想到下午还得跟警察心理专家坐在一起,姜载勋的心又往下沉了一些,不是崔明哲不专业。姜载勋私下找他谈过,知道他确实很有能力。可现在这种时候,与其坐在房间里分析凶手心理,他更想出去抓一条真正能落地的证据。

重案组长在门口停下,“你真的准备好处理这案子了吗,载勋?”

“经历了……你之前那段身体和精神状态以后,如果现在觉得这案子太重,没有人会不理解。”

姜载勋咬紧牙,点头,他没再说话,只看着她离开。

一次由离婚引发的崩溃之后,别人持续不断的怜悯,几乎和崩溃本身一样难受。他收起资料,重新梳理当天安排,线上写作小组另外两名成员都要讯问:先金英浩,再韩雅琳。

此外还有徐俊赫的家属。吴恩静已经和一名警员去了徐俊赫母亲那里,一方面正式告知死讯,一方面也想问问,她是否知道儿子最后几天发生过什么。徐俊赫和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似乎并不亲近,但那不等于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载勋又派了两名警员去徐恩淑家,他有种感觉,徐恩淑得知徐俊赫的死,反应会比亲生母亲还要大。

金浦路是首尔那种人人都可能经过、却很少有人真正看一眼的城市干道。姜载勋跟徐恩淑的写作搭档金英浩简短通话、约好见面时,记下的地址是:“前进”周末农园4号,金浦路。

他当时就有点奇怪,一个颇有名气的作家,为什么把夏天住处选在这样一条繁忙主路旁边?接近一所学校时,他难得主动放慢车速,在白杨路一处铁丝围栏旁的浓密灌木边停下。果然,围栏里面真是一片周末农园,他沿铁丝网往前走,找到一扇小门。

门上钉着被风雨磨旧的蓝色搪瓷牌:“前进”周末农园,白漆字已经褪得发虚。

门里,一座座刷过颜色的小木屋沿窄路挤在一起,后来加建的阳光房和杂屋像新枝,从原有结构上继续长出去。刚割过的青草味混着蜜蜂的嗡鸣,一下把童年夏天的记忆推了回来。

姜载勋经过一个个小院,有人穿短裤、赤着脚坐在户外桌旁喝冰啤酒;一边是牌局打到一半的老人,另一边是一家人正在用水管给充气泳池放水。孩子的父亲听见脚步,抬起头,在刺眼阳光里眯着眼,戒备地打量姜载勋。

小路最终在两栋架在木桩上的房子之间结束,前方忽然展开一片椭圆形湖。

沿着湖岸斜坡,各种大小、形状和颜色的木屋杂乱却和谐地挤在一起,像一处混进了克朗代克淘金镇气息的田园聚落。深绿色树冠压到水面,木平台撑着阳伞,小艇系在睡莲之间。

姜载勋得不断提醒自己:这里仍然只是首尔西南部,主路离这里不过百来米,车流声却几乎听不见。

“你就是那个警察吧。”姜载勋回头。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站在身后,用一块沾满颜料的棉布擦手,磨旧的白衬衫卷到筋肉明显的前臂上,看样子刚才正在涂某种蓝色东西。

金英浩肩膀很宽,一头浓密白发,下颌线清楚得仿佛本人对此颇为满意。他没有笑,只平静地继续擦那双大手。

“对,我也画画。”他像是提前回答了姜载勋必然会问的问题。说完便转身朝小路左侧一栋红色木屋走去,甚至没有开口邀请姜载勋跟上,姜载勋跟了过去。

“你大概想喝咖啡?”

姜载勋只摇头,连客套都懒得做,没等邀请,他直接在一张木长椅上坐下。

“我想问几个关于你、徐恩淑,还有……”

他伸手去摸笔记本。

金英浩直接替他说完。

“韩雅琳,长得不错。可她写五句话,至少三句是陈词滥调。”

“不过要我说,女人都差不多。”

“你想知道什么?”

姜载勋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好让尾骨少受一点硬木椅的折磨。整间屋里,这张木长椅反而是唯一有点周末农园味道的东西。没有靠垫,没有多余装饰,书架上只摆着两座小型青铜雕塑,一张沉重书桌占掉大半空间。

不用问也看得出来:这里把工作放在社交生活之前。

姜载勋打开笔记本,“先说你们的写作小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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